哲学是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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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里有一则寓言，说到一棵巨大的树，这棵树既不能做家具，也不能盖房子。有人问：这样的树有什么用？庄子回答：它的用处就是没有用。如果它能够做家具、盖房子，它早就被人砍伐了。正是因为无用，它才可以幸免人们的斧斤，安然地长在这里。人们才可能在它树下乘凉、歇脚。庄子说：树的这种用处就叫“无用之用”。这当然是庄子的处世智慧，但却恰好道出了“哲学”的含义。我们知道任何一门学问，大都有它的实用价值，惟有哲学相对尴尬，它既不带来经济效益，也难让你升官发财，所以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哲学确实是一门最没有用处的学问。曾有人统计，自我国恢复高考以来，在高考的文科状元中，竟然没有一人选修哲学。

哲学不光无用，甚至还充满风险和非议，英国学者尼格尔·罗杰斯和麦尔·汤普森专门写过一本书，叫《行为糟糕的哲学家》（新星出版社2006年6月），历数了从卢梭以来的8位大哲学家的道德和品行问题，使我们对哲学存在的意义更加生疑。古希腊时期，苏格拉底因为在大街上宣讲哲学，劝说他的同胞思考自己的生活，而最终被全雅典人投票将其处死。

哲学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伴随着枯燥、无用而又声名狼藉。但是哲学又时时刻刻隐藏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像一只隐形的手左右着我们的行为、思想和世界的变化。不久前出版的《自从有了哲学家》（药尔格·齐特劳著，同心出版社2006年5月）一书，就是从普通人的视角对哲学家的理论体系、个人性格及其对人类产生的影响做了一番考察。比如说到孔子，作为中国影响最大的思想者，他的“自律”和“等级”观念（就是我们常说的“克己复礼”）给了我们“礼仪之邦”的美誉，却在思想上束缚了国人两千多年。还有尼采那句惊天动地的“上帝死了”，它使现代人冲破了道德和宗教的幻象，获得了个人精神的自由，但是他的“超人”学说，却又成为希特勒“纳粹”兴起和屠杀犹太人的理论根基。从这一点来看，所谓哲学的“无用之用”实为“大用”。

当然，对哲学这门学科的冷落，并没有影响此类图书的出版和销售，前些年“小故事，大道理”、“心灵鸡汤”之类的励志书大行其道足以印证这一点，也说明了哲学在人们心中的潜移默化作用。虽然这些书多是把哲学原著和格言改头换面，或者东拼西凑，打着“生存智慧”、“心灵之书”的招牌，但对哲学本身绝对是一种娱乐化和庸俗化。好在这两年一些正规的通俗的哲学类书籍开始走进了人们的视野。除上面提到的两种之外，还有两本非常值得关注，一个是当今美国哲学界的权威托马斯· 内格尔写的《你的第一本哲学书》（当代中国出版社2005 年2月），另个是法国父子让-弗朗索瓦·勒维尔和马蒂厄·里卡尔合著的《和尚与哲学家》（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6月）。前者是我看过的最深入浅出的哲学小册子，而后者则是西方学者对东方宗教和哲学的另类观察与彻悟。以上都是外国引进版，虽好却总归是泊来品。在这里我隆重地推荐一本由国内学者撰写的哲学书《今天是什么？——用哲学的语言说》（文化艺术出版社2006年6月），作者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教授章启群。虽然表面上看，它仍是介绍西方哲学的一个普及读本，但是这种介绍是建立在作者对东西方哲学思想融会贯通的基础上。在体例和叙述上，它没有以往哲学著作的枯燥生涩，完全是随想随笔式的娓娓道来。作者从日常生活中非常具体的事物和问题入手，内容涉及存在与思维、知识与真理、本体与现象、语言与世界、人生与目的等诸多哲学命题，通过一个个生动的典故，对这些命题进行细微且有趣的描述和分析，使我们不时从哲学的深邃之中获得某种人生的感悟。比如在《快乐和幸福的属性》一节中，作者利用维特根斯坦的“唯我论”，分析了“快乐”与“幸福”生成的个人化因素和平等性，启发人们不应在意现实世界的差异和不平等，即：我心快乐就是真快乐，我心幸福就是真幸福。在《物自身》一节里，作者以电脑的“格式化”来比喻和解析康德的“不可知论”，如同电脑只能接受与电脑格式化系统相符的信息，我们的思想也同样只能认识我们能够感知的事物。科学是有限的，自然是不可知的。理解了这一点我们便能确信世界上其实没有一成不变或者确定无疑的东西，正如书中所说：“哲学上不能成立的东西，并不意味着在科学上不能成立，更不意味着在生活中是不对的。”

那么，到底什么是哲学？尼采说：哲学就是自白，是个人不情愿的传记。还有人说：哲学是宗教与科学之间的真空，是形而上学（见《和尚与哲学家》）。而《今天是什么？》的作者借用了梁漱溟的“《论语》是一种生活”的名言，指出哲学其实就是一种生活，是人生，是一种生活方式，而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就是一种哲学理论的实践活动。他说：“哲学就是一门能够让我们在思想上、精神上飞起来的东西。哲学让我们剥离开那些琐碎的、庸俗的、充满利害和铜臭气味的事物和事件，徜徉于纯粹的、本质的、整体的思考之中。……思想之飞是一种极致的体验。”

当然，正如前面所说，哲学并不是万能的，就像那棵无用的大树，它可以为你乘凉、歇脚，但是当雷电来临的时候，躲在下面就可能为你带来灾难。所以真正的哲学决不是某些人所追宠的是心灵鸡汤或思想鸡汤，哲学就是一种生活，至于怎么生活，只有自己选择。

                             （已发上海《新闻晨报》2006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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