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华:我的书房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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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房生活
作者|马俊华
一
说起书房,先要说书,因为书房是学习和写作的地方。学习要看书,写作是写文章,文章写多了,就汇集成书。这样说来,书房就是个作坊。
我喜欢书。喜欢看书,喜欢买书,喜欢藏书,工作又是编辑书,也渴望写书,这辈子是和书较上劲了,这样,很多书自然就要钻进家里,家中也应该营造出一个与书有关的小作坊。当然,这只是我喜欢书房的实用的原因,层次还很低。
我喜欢书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让家庭不仅成为一个洋溢着书卷气息的工作环境,还是一个弥漫着书香的生活环境。每天在工作之余,回到家里,环顾周围,俯仰上下,都能感受到置身于浓浓的精神和知识的氛围。书房是一个真正的安乐窝,让我既能感到贴心、踏实、温馨,又能感觉到丰富、博大、深邃,仿佛真有通古今、贯中西、接天地的威力,能享受到休闲的惬意,身心得到充分的呵护。
我喜欢书房,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就是让我的爱好和趣味充分展现在家庭中,就好像放电影,把胶片上的图像放映到银幕上,让我居住在里面,能看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在人间,只有家庭这个空间是我可以自由展现的舞台,因此,只要条件许可,我决不放过,这也许是出于一种自恋,也许是出于一种自我印证,也许是出于一种自我维护。从这一点上说,家庭是我内心的电影院,是我个性化生活的殿宇,也是我保护自我、抵挡外界的防御工事。
我总觉得,书是我的最爱,是家庭中最好的装饰物,而家庭,除了具有饮食起居的功能,还有一个功能,就是满足精神的趣味,因此,家庭要书房化,书房要图书馆化、古董店化、博物馆化、科技馆化……这种要求是不是有点苛刻?只是一个诱人的梦?这还需要我慢慢道来。
确实,在很长时间,书房是我的一个梦,一个几乎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我只是不愿意放弃它,想一点点地去实现它。
二
为了这个梦,我先从童年时买小人书开始做起,从住单身宿舍时布置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做起。我很小就喜欢小人书,为了买小人书,我曾长年捡破烂,破铜、烂铁、碎玻璃、牙膏皮等,这些一度是我童年和少年的至爱。我把它们捡回来,送到废品收购处,就能换回几毛或几块钱,这在当时可是不小的数目,都可以帮助父母解决过日子的柴米之忧,可我几乎全用来买小人书了。到小学毕业时,我攒有大约三百本小人书。那个时候,在我老家那样偏僻的小山沟里,能攒上这么多本小人书,已经算得上是个超级大藏书家了。
记得有一年冬天,天上还下着小雪,我为了买连环画册《岳飞传》中的一集《小商河》,穿着单薄的衣裳,走了十几里路,到邻近公社的供销社里去买。结果是花了几乎一天的时间,冻得浑身哆嗦,却空手而归,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这本书,是村里的小伙伴传错了消息。
无论是小时候在家里,还是高中时在学校里睡大通铺,大学时代住集体宿舍,以及参加工作后住单身宿舍,我都喜欢利用有限的空间,营造一个拥有情调的小空间。哪怕是在一个四边围着挂帘的狭小的床铺里,可床下有个小书箱,床头有一个摆放着书桌的小墙角,让我能存放一些自己喜欢看的书,再加点有些书卷气的小摆设,诸如挂个小字画,摆件小工艺品,都会让我觉得欢喜和安然。我经常拿起一本书,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那时候的住房极其紧张,大多数人活在斗室里,能有个书架和书桌,稍微营造一下,已经是个奢侈而快乐的个人小世界了。退一步说,读高中时,我只能在枕头边放两三本书,有时看书时,还要翻身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一边看书一边摘抄,一会儿就累得两个胳膊肘子发麻,整个胸口憋闷,可也觉得很快活。这样的休闲空间,也应该算是个书房吧?至少应该算作书房的胚胎或萌芽,里面藏着一个渴望真正书房的不熄的梦想。
长话短说,反正从很早的时候起,我就渴望有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按照自己的兴趣布置,只属于自己和书,只属于自己喜欢的物品。这样的空间后来慢慢变成现实:先是酝酿在筒子屋里,后来成形于两居室内,最后因为有了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的大房子,我的书房梦终于成真了。
三
当我有了大房子的时候,孩子也长大了,规矩了,懂事了,知道不在家里的门上、墙上胡涂乱抹了,能从各种塑料玩具中解脱出来了,甚至还变得有品位了,知道实木家具比大芯板家具、刨花板子家具好,也比童话里的白色油漆家具好。她甚至还跟着我懂得了很多名贵木材的名字,喜欢欣赏名贵木材的色泽、纹理、质地,懂得了实木的美丽和魅力……
妻子跟着我,经过慢慢的磨合,也渐渐都顺着我了,至少在家庭布置上,都任由我折腾,她都高度认同,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时候,自然是风云际会,万事俱备,我营造书房的时机和火候都齐全了。于是,我就像一个暴发户一样,一旦有了钱,就开始畅快地满足自己心中期待已久的趣味,变本加厉,任性无度。
我当然喜欢红木、花梨木、鸡翅木一类名贵木材,可它们完全蔑视我的经济条件,背叛我的钱袋子,让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弄些老榆木来充数。老榆木年头久,朴实,厚道,低调,亲民,颜色深沉,花纹也漂亮,特有气质,用它做家具其实是最佳的选择,因为都是本地出产的木材,早就适应了北京气候的脾性,磨掉了逢干遇湿不抽则胀的脾气。确实,只要做工精细一些,老榆木家具也不让那些用名贵木材做成的家具,照样能把中国传统家具那种式样、风格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于是,我就先设计和布置好小书房,订购了两个博古架、一个写字台、一张罗汉床,放了进去,它们都是表面精雕细刻的做工。小书房立刻就有了模样,好像回到了清朝以前,最低也回到了民国,而我似乎也变了身份,成了前清的举人,或民国时期的遗老遗少,时空一下就叠合了,虽生于今,也活于古,真的穿越了。
我发现,写字台对面的白墙前还空着一小块地方,足可以再放一件家具,就又去买了一个一米八宽、进身浅的百宝架,贴着墙根放着。我看见百宝架和门之间还有一米五的空隙,就又买了个纯樟木的文件柜放进去,与完全推开的门之间还有十厘米的富余,刚好合适。写字台后面右手边还有一个一米见方的空当儿,我就又买了个有六十厘米高的六屉小药柜放进去。这下子,小书房彻底满了,只有仅能容身的过道。
趁着兴致,我临时搬来一些东西,摆进博古架和百宝架上,又把自己写的一幅小书法挂在写字台右手的墙上,上面是郭象的话——“玄冥独化”,是我当时特别喜欢的观念。还有我当年去日本二玄社参观时获赠的工笔百合花小品,挂在了罗汉床右手的墙上。这百合花小品是绢质复制品,原作出自郎世宁。二玄社当时复制中国字画非常有名,色彩还原性非常好,纯正典雅。画的背面还有二玄社创始人渡边隆男先生的亲笔签名。据说,渡边隆男在日本出版界和书画界很受推崇,德高望重,相当于中国的启功先生。我见到他时,他应该在八十岁上下,很有风度,待人也热情随和,修养很好。
在文件柜的上面,我则挂上一个来自中东穆斯林国家的工艺小画。画框上有用传统工艺镶嵌的图案,像是漆面,四角有手绘的人物,中间镶着一幅相当于三寸照片大小的手绘穆斯林女子,品相特好,具体年代和出处说不清楚,是我当年在伦敦的诺丁山门旧货市场淘来的。诺丁山门可是大名鼎鼎,是英国的潘家园,我至今去过四次英国,可去那里则不下十次。大嘴美女朱莉亚·罗伯茨曾拍过一部浪漫的爱情影片,讲一个美国大牌女明星爱上了一个英国的二手书小贩,名字叫《诺丁山》,就是以这里为背景的。
在百宝架的正中,则放着一个全铜浅浮雕的基督耶稣像,把基督的形象塑得特英俊、文雅、睿智、坚定。它是正宗的法国货,是我从巴黎的跳蚤市场上淘来的。
细节还是少说,因为说也说不完,反倒增加了篇幅。总之,这些细部的装饰就像溜缝儿一样,把我的小书房添得更满了,也更细腻、更活泛了。坐在这样的书房里,身份自然变得更加复杂了,有时像剃光头顶、四边留发的中世纪基督教修士,有时像用大床单围住身子、用大毛巾裹住脑袋、留着满脸络腮胡子的阿拉丁,有时又像拿着武士刀到处晃悠的日本浪人……这也是一种穿越,虽住在中土大唐,也像活在西域沙漠中,活在爪哇岛上,活在琉球国里。反正我对各种文玩,不拒古今中外,没有成见,只要做工精细,漂亮好看,自己喜欢就收下,没有投资的考虑,也没有增值的预想,我只愿家里能收有全世界的文玩器物。
四
对于一间十三四平方米的小书房,我自然不会满足,我要以这个小书房为根据地,向外侵占,向外扩张,先把四十五平方米的客厅占上,再把大卧室也占上,说白了,就是把整个家变成一个大书房。
我不喜欢家里有白墙,因此,我就可着墙面、转着圈儿地摆放家具。对大客厅的布置,我则定购了一些带顶箱的书柜,高度都有两米四,充分利用房子标高高的优势,把一面墙围得古朴、典雅而又气派;电视墙那面则统统弄成百宝架;朝着阳台窗户的那面墙上,则是一个大木屏风,把暖气片子统统挡住;至于正对着家门的一段墙上,则是一个中堂的布局,大条案、八仙桌、官帽椅;离阳台一米半的地方则放着一个大画案,供我写字画画用;电视机前,则是一圈中西结合的沙发,围着一个大榆木茶几,一米八长,八十厘米宽;至于门口玄关处的空间,则是两米二高的衣帽架、鞋子柜……这样,大客厅里的三面墙几乎被统统挡上了,只露出天棚和家具顶上的白色墙面,以及家具之间的白色墙面。整个客厅里,除了吃饭的地方有个八九平方米的空间,剩下的只有仅容一人行走的过道了……从外面一开门进来,整个客厅就是一个小型家具店,这就是我的大书房的大效果。
书柜里自然要先放上我多年买的书。书这东西我可不缺,当年大学毕业时,我浑身上下的东西只装了一个箱子,可书却装了整整十四箱。更何况,这东西随时都在买,都要往家里进,因此,我不担心缺书。相反,我倒担心家里长期闹书灾,别说柜子里,就是书桌、床头、茶几、五斗橱、洗手间、鞋柜上、地板上,到处都是书,如今有了容量大的书柜,这些书自然有了去处,而留下来的空间,不久也会被新的书占上。
我经常苦于整理藏书,不免生出这样的感慨:书多害人,一层压一层,挤占居住空间,使我的活动空间一点点变小,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会被书挤出去,轰出家门。书多了,还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偶尔想看一本书,明明知道家里有,可就是找不到,或嫌找起来麻烦,也就放弃了寻找,而是跑到书店再买一本。可真让我把书都扔出去,又舍不得。不过,我也经常把没用的书往外扔,可因为存货多,进货也多,经常扔也不见少,相反,倒会因为房子空间的逐渐缩小和无暇整理而只能随地码放,挤占过道。我曾开玩笑说,小偷夜里要是钻进来,准会被绊个大跟头,或是四仰八叉,或是大马趴;他要是扯掉了博古架上的铜器,没准还会被砸得皮开肉绽。可见,我的大书房还有强大的防盗功能。这样一想,我还是认同了现状,觉得还是这样安全,也有乐趣,就像一头猪,虽对狭小的圈窝偶有抱怨,可还是觉得在这烂泥浊水里打滚舒服、快活。
五
大书房里当然不能光摆放书,而是以书为中心,摆放与之相关的东西,以及我喜欢收藏的东西,诸如笔墨纸砚、字画、文玩、工艺品、艺术品、小件的黄铜机械、小型的精密仪器、小巧的宗教法器,等等。
在没有买大房子之前,我就是北京旧货市场——潘家园的常客,出差也经常要到当地的旧货市场里转转,出国更是如此,因为机会难得,更要抓住。这样,我就像蚂蚁搬家一样长年往家里倒腾,可买回来的东西因为屋子小,摆不出来,就连着包装塞进角落里,久而久之,早就把原来的小家弄得像个仓库或杂货铺了。
说起收藏,我在很多东西上下过功夫,先是青铜器。当然,青铜器太贵,我只是感兴趣,光看不买,可确实花了不少时间去学习。其次是刻铜墨盒,我曾读了很多资料,还整理过很多笔记,对它的来龙去脉、代表人物,诸如用料、形制、图案、刻法,陈寅生、张樾丞等,都有研究,还曾想写点文章,可后来发现别人已有著述,且挖得很深,便忍痛作罢,只是留下了一些铜墨盒。我特别喜欢铜器,一个朋友知道我这一喜好,就开玩笑说:“你本来是喜欢金子,可因为没有钱买,就改为喜欢铜,用铜来冒充金子,糊弄自己。”后来,我还喜欢上字画、蜜蜡、玉石、瓷器、木头、石头、章料等等,为它们耗费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有一年,我到印尼的雅加达出差,顺便到了那里的潘家园——泗水街淘了一台品相绝佳的水平仪,是英国19世纪中期的货,约有十公斤重。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提着这件宝贝,从雅加达到日惹,又从日惹返回雅加达,上飞机,下飞机,坐汽车,进宾馆,直到最后带回北京。路上还经过好多次检查,为了过关,还给机场的服务人员很多小费,其实就是贿赂,因为那个国家很腐败,服务人员做事很随意,胡乱找一个理由,就拦住我的宝贝,与他们说理根本就没用。说实话,为了这个宝贝,我付出的精力和金钱,早就超过了它本身的价钱,可我喜欢,没办法。
总之,我的这些宝贝早就有了规模,它们蓄势待发,只等着我有个大地方,好钻出来显摆自己。现在我有大房子了,它们就纷纷冒出来,挤满了我的大书房,连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博古架上摆放着我多年收藏的物件,有中国的瓷器、泥人、笔筒、砚台、佛头、木雕、紫砂壶;有西方19世纪的纯铜显微镜、水平仪、六分仪;还有十字架、望远镜、老相机、老电影放映机、铜版画;还有来自中东、南亚的刻有伊斯兰教吉祥语或图案的金属盘子;等等。这些东西上面,还经常挂着蜜蜡、木雕、玉牌一类小挂件……即使这样,还会有新的玩意不断挤进来。
这样,我的大书房同时就真的像个博物馆、古董店、实验室、杂货铺了。
六
我的大书房特安静。这种安静,有声学意义上的安静,就是噪音很少;还有心理学意义上的安静,就是让人心里特踏实,优哉游哉;还有哲学意义上的安静,就是让人的精神变得放松、自由而专注,可以随心所欲,异想天开;更有宗教意义上的安静,仿佛把整个俗世的喧闹都关在外面,让自己沉浸在超拔纯粹的精神趣味里。
在这种环境里,人的行为也不自觉地受到了影响,说话声调自然就放得很低,脚步也自然放得很缓,拿东西也变得轻手轻脚,总觉得太大的声音、太急的动作会破坏屋子里那份神奇而珍贵的安静和祥和。呆在这样的环境里,心里头总是甜丝丝、喜滋滋的,既能发散开来,又能收敛起来。发散开来的是精神,放松,悠闲,自由自在;收敛起来的也是精神,专注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追逐纯粹个人的趣味。
有时,我会跑到小书房里对着电脑敲字,敲累了,就跑到客厅里,也就是我的大书房里,看看书,喝喝茶,或鼓捣自己的收藏品。有时,我会跑到画案前,写写字,画点画。那时,我最希望旁边的沙发上坐着老婆、孩子,听她俩瞎唠叨。有时,她俩会在那里看书或看电视。那种感觉,套用老陶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就是“写字画案前,悠然见妻女”。可与老陶的诗境比起来,我的更有烟火气、家庭感和温馨感,而他的那种隐逸感则有些做作、酸腐,不够真实,不够自然。当然,更自然的事情,是我常常把自己刚刚出锅的字或画举到她俩面前,祈望她们给我长长眼,评价评价。我心底里藏着一份讨点喝彩的念头,可实际得到的,常常是她们的挑剔、否定、嘲笑或攻击……弄得我只好安慰自己:她们这是对我高标准、严要求,想把我逼成欧阳询、王羲之、文徵明、张大千一类人物,因此,我要继续练功,继续努力。
妻子和女儿也特爱惜这样的安静。她们都有着自己的安排,决不会无所事事,瞅着天棚发呆。她们有时各回各的屋看书、学习、写作。有时会跑到大卧室里,偷偷看个蓝光版25G的大片,欣赏一下西方电影那油画般的迷人画面,可声音都调得很低,丝毫也不影响我。
七
我的大书房不仅像个娱乐场所,像个休闲场所,还像个迷宫,像个宝藏,总有让人打发时间的由头,消磨时光的题材,能把人变成宅男宅女。尤其是节假日,我要是没有必须的公事和应酬,根本就不想出门,就喜欢在家里宅着。
因为书柜里、架子上、抽屉里、箱子中,总有很多可以玩味一番的东西,诸如久未问候的字画、碑帖、砚台、瓷器、木雕、印章、铜版画、古董书……有时候有目的,有时候无目的,完全是兴之所至,临时成趣,想一出是一出,东瞅瞅,西看看,抓取出来一件,摩挲一番,欣赏一通。
不过,说实话,我的大书房看起来杂乱,可也有章法,各种东西放在何处,大体有规律可寻,只要我想找,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都可以找到,而且找得很快,效率很高。有时,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我与它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灵犀相通。
我这种爱捣鼓的嗜好,使我一到了晚上就兴奋、亢奋、激奋,反正整个神经就像一壶放在灶子上的水,越烧越热,越烧越响,开始是里面冒出一片片小气泡,后来是整个水壶里的水全都翻滚起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眼睛贼亮,真像一只夜猫子,专门和黑夜较劲,毫无睡意,在大书房里乱窜,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为此,妻子常常抱怨我有精神病,胡折腾。确实,“精神病”三个字用在这种时候最是恰到好处,准确地描绘出我区别于白天的反常状态。在白天,我总是特正经,精神健全,安排一天的工作,迎来送往,争取做到理智而得体,这背后,都受一些有意识或无意识、清楚或不清楚的混世规矩的约束,它对人也是一种束缚和压制。可回到家里,回到我的宝贝书房里,我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摇头摆尾,天性尽显,时间和自由都是自己的,耍着欢儿地快活,这不是得了精神病还能是得了什么?由此,我对“精神病”三个字也产生了好感,觉得在某种条件下,它正是人的正常状态的真实表现。
八
我以小书房为基地,侵占了客厅,可还是不满足,便又侵占了大卧室。
我把大卧室对着床的墙上,摆上一个大电视柜,除了放电视,左右两边和上边其实都是博古架,用来摆放我的藏品。电视柜的左边还有空间,我就摆放一个小书架。靠窗户的地方,还有一个七八平方米的空间,我就把罗汉床上的大茶几搬来放在地上,上面摞起一米见方的书,大多是关于中外收藏的杂志,还有很多介绍世界各大博物馆或艺术大家的大画册,这些书都书脊朝外,便于查找,上面有很多精美的彩色图片。晚上上床准备睡觉的时候,可以翻阅这些画册,不用动脑袋,特别轻松,看着看着,眼皮打架,就像服用安眠药后,药力发作了,便合上书本,咕咚一声,掉进睡眠的深渊,人事不知了。睡眠里,还会带着对那些画页的美好记忆,做个好梦,就像在鼻子跟前放着一块糖,绝对梦不到苦味。
大卧室里还有一个樟木做成的文件柜,比五斗橱还高,上面有很多浅浅的抽屉。我收藏的铜版画,有一部分就放在里面。哪天有了兴致,觉得好久没有问候那些宝贝了,就取出几件,捧到床上,在被窝里狠狠欣赏一番,那也是催眠的良药。
在大卧室电视柜顶上的正中间,挂着一个面幅不大的椭圆形的圣母像,画得相当漂亮,是波提切利画的圣母的临摹品。外行看了,会以为是洋货,其实,它来自深圳的大芬村,就是著名的油画基地,是我在那里闲逛的巧遇。
文艺复兴时期那几个天才画家,我最喜欢波提切利和拉斐尔。他俩的造型能力都比达·芬奇强,也比米开朗琪罗柔和。达·芬奇的圣母则显得刚硬,有男人味儿,因此,丹·布朗在《达·芬奇密码》中评价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时,说她是个阴阳合体人。波提切利的圣母特轻灵,有异教的元素,即借鉴了古希腊和古罗马神话的元素,因此,他笔下的圣母特别年轻,像是仙女。相比之下,拉斐尔的圣母则显得雍容高贵,温柔慈爱,充满了母性。
九
女儿的房间我不管,那是她在我家的租借地,享有治外法权,我只负责给她买来家具,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可我偷偷观察,她早就自觉或不自觉地被我洗了脑,失去了一般小女孩那种趣味,诸如弄些五颜六色的小纸条胡乱粘贴,弄些卡通画、招贴画、明星画胡乱张挂,弄些色彩艳丽的玻璃瓶子、塑料罐子、铁皮盒子四处摆放……
相反,她从我这里偷偷拿去自己喜欢的东西,摆放在自己的书桌上,有我从牛津大学给她买的金属观赏杯子,有我从韩国买的仕女瓷画,有我从外地买回的贝壳镶嵌小画,就连她用的笔筒都是整段草花梨木干挖成的,用来装橡皮、曲别针、图钉的小罐子,也都是陶制的……
当然,她长大了,懂事了,跟着老鼠会打洞,跟着老爸会捣腾,慢慢也有了自己的判断,知道西方的皇宫、城堡、教堂、市政厅漂亮,知道法国的艺术好,知道明代的家具做得讲究……
因此,我偷偷观察,她的房间风格,除了iPad和手机,全是对我的山寨、剽窃、模仿的痕迹,简直就如同中国的制造业,低端、粗糙、劣质,而正宗产品和核心技术,则掌握在我这里。
当然,她还是个学生,天职是读好书,至于这些情趣性的玩意,只是生活和学习的点缀,是身心的调节,犯不着花大精力。因此,在她这个年纪上,山寨是值得提倡和鼓励的,也是应该嘉许的。
十
可人生常常是这样,坎坷、磨难、苦难使时光显得漫长,而平静、快乐、顺遂则使时间显得短暂。我就是这样,玩着玩着,就不觉时光飞逝,可突然有一天就发现自己老了,却什么都没有干,心里就不免有些空虚和焦虑。
回想走过的路,读了一肚子的书,绝对比古人鼓吹的万卷多,也行了不少的路,绝对比古人提倡的万里要长,还活了大半辈子,脑袋里确实攒下了很多经验和阅历,不能光吃不吐,也应该写点东西,做点事情了。这样一来,时间就显得更紧了。这时候,我就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或者向银行来个小额借贷,借点时间,或者干脆直接向上天再借五百年……可惜,这些都是胡思乱想,全都没用,唯一实际可行的办法,就是忍痛割爱,改革开放,重新合理规划时间。
这几年,我几乎不再玩手串、蜜蜡、玉石、佛头、铜墨盒、镇纸、砚台一类玩意了,也几乎不逛潘家园了,出差也不逛各地的古玩城了,我的这些收藏兴趣绝大多数都戒掉了,家里的玩意已足够我玩了。现在,我的业余时间主要用来写作,只保留一个收藏嗜好:收藏西方的版画和古董书。
我觉得,对国人来说,西方的版画是个稀缺品种,而西方的古董书里有大量的版画插图。这些插图都非常精美,很多都出自当时的大艺术家的手笔,其本身就是艺术品。中国也有版画,但主要是木版画,铜版画和钢版画虽然也有,但都处于低幼水平,没有发展起来,这有技术上的原因,也有时代和文化上的原因,以及国民欣赏趣味上的原因。西方版画的精细程度,是中国古代的版画以及工笔画根本无法相比的,它既是一种艺术,也是照相机没有发明以前的手工照相术,很多绘画名作、自然地貌、名胜古迹乃至重大历史活动都借助于版画而得到记录和传播,版画的精美体现了西方独有的精神气质和艺术追求,因此,我特别迷恋西方版画。
西方的古董书,从内容到装帧,都特别有阅读、收藏和欣赏的价值。从内容上看,它的很多题材都是我们当年没有翻译、介绍过来的,其内容依旧值得我们了解和学习。有些书当年就是豪华本、收藏本,里面有大量的插图,诸如章前插图、章尾插图、页内插图、整页插图,数量很多,有的都有好几百幅,看起来就像是一本大画册、一件艺术品,即使不懂外文,也照样引人翻阅。从形式上看,它的装帧非常漂亮,外封通常都是四分之一的羊皮面,书背起脊,如同竹节,上面有着烫金的文字和图案,实在是美得无与伦比。
看西方的版画,我特喜欢那种精致、细腻和高贵。记得柏拉图学院曾经有过这样的追求:寻找构成世界的最基本的几何图形。我觉得,这种追求至少在版画中得到了实现。西方版画的造型,使用的线条特别规则,就像是由最基本的几何图形表现出来似的,或者是平行线,或者是双曲线,或者是三角形,或者是圆点……如此创作出来的画面显得特别有规律,虽出自人手,但又好似成于机械,却又非常生动,典雅而完美。
十一
从羊皮书里,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书籍制作的高峰时代正是羊皮书时代,可惜,这样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羊皮书时代,也就是古登堡发明印刷术以后到19世纪中期,或者说从15世纪末到19世纪中期。那时的人们受到文艺复兴浪潮的洗礼,加上大航海、殖民运动以及理性时代的到来,世界被打开了,人的视野开阔了,开始崇尚知识和科学。书籍是知识的重要载体,因此,人们就特别崇尚书籍,希望自己制作的图书能够传世,能够流传久远,流传千秋万代。那时的很多书籍用料讲究,材质精良,做工精细,尤其是17世纪后期到18世纪中后期,很多参与图书制作的人都是当时的装帧设计大师、图案设计大师、绘画大师、版画大师以及雕刻大师,他们做书的态度极其严谨虔诚,把聪明才智充分倾注到书籍制作上。另外,由于技术水平的局限,当时的书籍制作在很多环节上都需要手工完成,因此,那时的书籍制作有着很高的艺术含量,这使得那时的书在今天看来很多都是工艺品、艺术品,有着重要的收藏价值和欣赏价值。
19世纪中期以后,由于技术的发展,书籍制作的工业化程度越来越高,手工成分和艺术含量也越来越少,印刷数量也越来越大,用材越来越普通,装帧越来越简单,实用性越来越强,收藏价值也越来越小。到了现代,新的知识载体或媒体的出现,使纸质图书的地位和价值变得越来越小,甚至面临着终结消失的命运,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喜欢西方古董羊皮书,觉得它应该是有着开发潜力的新型收藏品。
从对法国18世纪铜版画的喜爱上,我知道了这样一些名字:勒巴斯、小莫罗、爱森、格拉夫洛、圣阿宾、博杜安、舒法尔……我相信,绝大多数中国读者对这些名字还很陌生,可他们笔下的作品,一旦为你知晓,你会受到深深的吸引,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十二
收藏洋书,也让我对西方18世纪以来的造纸技术,有了感性的了解。中国是造纸技术的发明地,我在博物馆里看到过西汉出土的灞桥纸,看见过唐朝敦煌藏经洞里的写经纸,也见过宋版书的用纸。明朝以后的古籍,就见得更多了,可说实话,明朝以后的纸张,总体的质量水平变化不大。
西方18世纪以后的书籍用纸的演进却非常明显,18世纪的纸和19世纪的纸不同,19世纪前期和后期的纸差异很大,印刷书籍的用纸与印制版画的用纸不同,版画用纸之间的差异也很大。
18世纪的纸张经纬纹理清楚,加上年代久远,都显得有些干硬,可特别抗炭化,上面的版画线条清晰,墨色如新,好像不久前才刚刚印制出来。19世纪的纸变化最大,式样特多,更新特快,有的纸张已经很像今天的铜版纸,带着光亮,经过了一百五十多年,依旧颜色雪白。至于专门用来印制版画的纸,有的绵软密实,有的硬朗厚重,有的纹理宽粗,印刷效果则都好,对线条、明暗的还原清晰真切。
我最喜欢的纸张,是十卷本的《拿破仑博物馆版画集》,它成书于1804—1815年。拿破仑博物馆就是卢浮宫,它在拿破仑称帝时改名,随着拿破仑的失败而恢复原名。这套版画集用纸特好,没有横竖纹理,就像过去用棉花做被褥、做棉衣似的,是用一片片薄棉絮叠铺起来的,至今也很白,很有弹性,用来印制版画,墨色清新,层次分明,纤毫毕现。它的边缘也不同于一般的毛边纸,不是直的,而是有着波浪线式的曲弧。我戏称它为“尿垫纸”,因为它有点像小孩用的尿垫。至于那用来保护版画的衬纸,则特像我们的传统宣纸,让我第一次看到就大吃一惊。
俗话说:“纸寿千年。”我看到的保存较好的明代书籍确实如此,至今已经四百年多了,依旧干净洁白,最多有点霉斑,根本就没有现在造假的古书上那种茶叶色或酱油色。可我买的很多国产的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图书,很多已经严重炭化,变得又黄又脆,都经不住翻阅了,因此,所谓的纸寿,也因技术而异。这样,我在翻看着西方那有着两三百年寿命的图书时,就不能不惊叹它的用纸的质量了。
十三
随着我收藏的西方古董书的增加,我发现,这些书特压房子,我的单元居室房子镇不住它们。它们整齐地排满了书柜,从近处看,特别漂亮,为我的书柜增光添彩,可要是离得远一点看,它们就变得特抢眼,让我的房子显得低矮、简陋、土气,连女儿都发现了这个现象,对我说:“这种书,最好是摆放在城堡里。”我天,这丫头确实说到点子上了,可同时也把我抛到半空中,再笔直地摔下去,因为她肯定了我的趣味,同时又让我意识到自己养家的无能,没有成为贵族,没有一个大城堡。
我确实去过西方的好多城堡,那都是当年贵族或王室的住宅,里面都有一个大书房,或叫图书室,三四米以上的标高,满墙都是敦实的大书架子,做得特别考究,雕刻得花团锦簇,特别有气派。就连取书放书,都有特制的梯子,做得也特精巧,像个工艺品。书架的格子特高,能竖着放进对开、四开的大书,大书五颜六色,书背都起脊,上面是烫金的图案和文字,实在是太美了。那一刻,我知道,房间里最好的装饰材料不是瓷砖,不是砖头,不是木头,而是古董洋书。
只可惜,我是没有财力去为我的书建一个城堡了,不过,我真希望我们中国能冒出这样的人。
十四
法国有个卖古董书的店主在网上告诉我:“再过四十年,西方的古董书就会被世界上非西方国家的买主淘空了。”形势如此严峻,事不宜迟,我们中国的土豪们不马上动手,还等什么?
“东西总是别人的好。”这是老话,可也包含着深刻的道理。我从新闻上看到,咱们的文物贩子或收藏者到世界各地去淘中国当年流失海外的文物,花的都是天文数字的大钱,我觉得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其实,我们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固然贵重,有价值,可国内毕竟还有很多同类的文物,很多都是大同小异,与其花大钱买回来,还不如留在海外,供外国人欣赏,而把那些大钱省下来,去淘些纯粹西方的文物回来,因为对我们来说,西方文物是陌生的,是稀缺的;对我们的土地来说,是长不出来的。文化重在交流和学习,文物也不例外,要是我们本土也有一个西方文物的博物馆,或西方艺术馆,那意义可不同了,会让我们在本土就能便利地看到西方的文物或艺术品,开阔我们的视野。
因此,当务之急是我们要转换一下思维,别总是抱着中国文物本位的意识,这是狭隘的表现,如果不及早克服,我们就永远看不见、学不到、拿不来异域的长处,只能是固步自封,抱残守缺,贻误时机。
十五
我收藏的西方古董书很多,但成系配套的则是法国18世纪的插画图书和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艺术杂志》( The Art Journal ,1839—1912,共74册),它们正好衔接起来,反映了18世纪和19世纪的艺术历史。这两个世纪也是西方艺术摆脱文艺复兴的影响而形成自己风格并走向顶峰的时期。在我看来,这也是西方艺术走向顶峰和完成的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艺术乃至印象派以后的艺术,我至今都不太感兴趣。
欣赏18世纪法国大革命前的铜版画和阅读《艺术杂志》,是我休闲时的主要乐趣。法国那个时期尤其是洛可可风格的铜版画,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贵族艺术,繁复、精致、细腻、优雅、轻松、漂亮,那一幅幅画面,俨然是人间天堂的图景。法国从16世纪的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开始重视艺术,到太阳王路易十四在位72年的发扬光大,再到路易十五在位59年的发展,后经路易十六在位18年的持续,有二百多年的历史,尤其是三个路易相继在位的一百五十年里,不仅建立了中央集权的专制君主国家,也在艺术上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法国风格,贵族趣味达到了极点,在人类迄今为止的历史上也无出其右。要欣赏人间的贵族艺术,法国大革命前的艺术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代表。
顺便说一下,有人可能会对我的话持反对意见,认为法国大革命前的时代是君主专制的时代,贵族道德堕落,生活糜烂,艺术的题材和旨趣狭隘低下,因而,现在的人们通常是贬低这一段时期艺术的价值,转而认可法国大革命以后的艺术,认为它有着深切的现实关怀。其实,这是一种错觉和偏见。我们知道,那些所谓反映现实和时代的作品,大多是狭隘观念诱导下的创作,并没有表现出艺术性上的超越。单以路易·大卫为例,他可以说是法国大革命后艺术的先驱,可从他的作品看,比如《拿破仑加冕典礼》和《拿破仑越过圣贝尔纳山》,也就是传统宫廷画的俗滥题材,而他在绘制的时候,也是极力人为地美化或歪曲历史的真相,一是回避了拿破仑当时从教皇的手里抢过皇冠,径直给自己戴上,一是把拿破仑当年骑的骡子改成一匹昂首腾空的骏马,其创作动机并不纯正,就是给拿破仑歌功颂德,属于为当时政治服务的“主旋律”作品。而法国大革命前的画家只是追求美,美的自然,美的居室,美的人物,美的服饰,美的表情……他们的艺术动机非常纯正,也有着不计辛苦和回报的勤奋劳动的创作态度,与其说他们迎合了贵族趣味,不如说他们是在贵族的赞助下,画出了心中的梦想,而且技艺娴熟,丝毫不逊色于后来的画家。我进而还要说,他们的作品真正维护了艺术的纯粹性,后来的德拉克洛瓦、安格尔、库尔贝一类画家,都不具有这种纯粹性,画得也相对粗陋和生硬,这也是后来艺术的通病,观念的掺入使艺术走向偏执和单面,在这一点上,后来的印象派在对艺术的理解上都胜过他们,只是画法更加草率。格兰特在《历史的教训》里曾经说过,一个艺术繁荣的时代可能是道德堕落的时代。艺术的创作常常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可它留下的美则超越了时代,有着独立的、永恒的审美价值,法国大革命前的艺术就是这样。我的这一观念可能与长期以来流行的观点相左,姑且容许我立此存照,以求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留待来人再议。
至于看《艺术杂志》,则让我点点滴滴地积累了西方艺术史的知识。《艺术杂志》实在是开放而又包容,全面而又细致,完全体现了大艺术观念,很多严格意义上属于工艺的内容,诸如挂毯、铁艺、瓷器、家具、餐具、墓园等等,也都归入艺术的范畴,实在是眼界大开,也特别过瘾。我那学了三十多年的英语,也因为想阅读这些杂志的强烈兴趣而有了用武之地。
更让我觉得亲近的是,那里有很多艺术资讯,介绍我所喜爱的艺术家的展览和活动,诸如多雷的版画展、前拉斐尔派画家的艺术活动等。看了这种新闻性的资讯,仿佛这些人物就活在身边,他们的画展广告就在眼前,这种亲和感让我也好像活在外国,活回古代。
这些《艺术杂志》都是大开本,相当于现在的八开,每期都有三十多幅整页的钢版画,页内插图则随处可见。这些钢版画与铜版画相比,少了很多手工的特征,可线条变得更规整,面幅更大,别有一种精致,依旧耐看,让人赏心悦目,通体快活。
十六
家庭是最神圣的地方。简单说来,这个世界可以分为三层,最外面一层是大自然,中间一层是社会,核心层则是家庭。
人都是从家庭中出来的,最后又回到家庭中。大自然最伟大,家庭最重要。我们过去爱说家庭是社会的细胞,那是从社会的构成上说的,并不意味着社会高于家庭,相反,社会只是为家庭提供服务,因此,社会是个无,家庭才是个有。曾有哲人说,人是大自然的目的。其实,家庭也是国家和社会的目的。我们平常老说家庭是个港湾,这其实是对家庭的贬损。家庭不是港湾,更不是大车店或五星级宾馆,而是航行的出发点和目的地。我们每天信心百倍地冲到社会里做牛做马,首先是为了维护好一个家,是为了更好地回家,回到自己幸福而有品位的家中。人类所追求的东西就是人的幸福,这样的目标最终必须要在家庭中实现,否则,它必然是欺人欺世的谎言或骗局。
这样说来,家庭不光是个吃喝拉撒睡的地方,还是精神享受和生命升华的地方。就是人间最苦大仇深的杨白劳,卖豆腐赚了几个钱,也没有全部投资到吃上,除了买上二斤面,还要给女儿买根红头绳,给全家买一对门神,这就是有精神需求的生动例证。杨白劳要是赶上现在这个时代,接受高等教育,能找到收入较高的职业,能买上大房子,也会给自己营造一个文化氛围浓厚、精神趣味盎然的大书房,让他的宝贝女儿——喜儿整天过着有文化品位的欢天喜地的家庭生活。
人已经进化出来了,别指望会重新返回去做动物,因此,一切违背文明的东西,也是家庭要排斥和摒弃的。在文明之路中,家庭是一个重要的助推器,更是文明生活的归宿地。
精神、兴趣、知识、艺术、科学、文化、文明……最终都要在家庭中获得它们的根据地,这是家与猪圈、狗窝、鸡架的本质区别。因此,家庭书房化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其实,家庭何止要书房化,还要图书馆化、博物馆化、古董店化、美术馆化、实验室化、学校化……家庭作为一个学校,还要兼有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研究院的教育功能,具有教化、影响、熏染、陶冶、带动、提升一类作用,使人在潜移默化中发生改变,变得更纯粹,更超脱,更全面。在这种意义上,家庭还是一个要塞、一座堡垒、一块净土、一片乐园,抵挡社会的侵袭和污染。
这些话听起来很大,好像假大空套,不着边际,其实,它并不难实现,只需要你有这种意识和趣味,用心营造就可以了,它上不封顶,下要保底。比如,说起家庭的博物馆化,并不要求你真要有货真价实的商周青铜器,这东西太贵重,世间绝少有个人能置办得起的,你只要有些自己喜欢的旧物就行了,实在不行,你只要有个父母留下的老物件就可以了,只要你珍惜它,就已经置身在博物馆的氛围中了,知道人间不是从你开始,还有历史和先辈。同样,说起家庭美术馆化,也并不要求你在家里真有一幅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你只要在墙上挂个自己喜欢的小画也就实现了,关键是你有这份心情,知道自己的家庭离不开艺术和美。有些精神趣味,你可以到社会上的公共场所去享受,可家庭里也不妨有一点,让你在日常生活中享用,尤其是在瘾头上来的时候,可以一解心中之渴,一解燃眉之急。
十七
说到最后,我的书房也就刚达到小康水平。记得有一次看电影《丈量世界》,里面出现德国博物学家洪堡的大书房,那才真叫棒!他的书房里,四壁一直到顶全是书柜,里面摆满了带着竹脊的羊皮书;房子中间则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动物标本、化石,还有地球仪、黄铜望远镜、显微镜;书桌上有漂亮的台式墨水瓶、鹅毛笔,还有活的蜥蜴、鹦鹉……整个房间光线柔和,色调优雅,物品纷陈,乱而有序,一看就特有重量,特有内涵,特有品位。当然,人家洪堡本身就是一个大博物学家,其工作性质就决定他必然会有一个漂亮的大书房,不需刻意营造和渲染,就浑然天成,自自然然。
不过,我的最高理想是把家里的书房建得像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法国的凡尔赛宫、卢浮宫,英国的大英博物馆、大英图书馆、大英自然历史博物馆,美国的大都会博物馆,并在里面陈列出相应的宝贝,那可是人类文明的结晶……可惜,我今生没有这个能力,只能望洋兴叹,空流口水,因为这是一个绝对纯粹的梦,而且是白天做的,叫白日做梦。
可每到这时候,我就觉得心里特失落,特遗憾,特力不从心。一个小小的原因——囊中羞涩,外加无权无势,就让我的最高梦想彻底化作了泡影。这时候,我就想起咱们中国那些大土豪们。我觉得,我们的大土豪们浑身都是钱,应该有点文化,有点品位,别把大把大把的银子都撂在拉斯维加斯赌场、澳门赌场里打水漂儿,别去疯狂地购买各种奢侈品,也别去胡吃海喝地白白祸害了。他们那些钱,要是能拿出来一点儿,用来收藏洋人那精湛的文物和艺术品,我们博物馆里的藏品就不会那么单调了。人们经常在这些物品前转来转去,就会多多少少受到熏陶,就会沾上一些灵气……
怎么办?套用一个伟大人物的说话风格,那就是:全中国的大土豪们、小土豪们和非土豪们,联合起来,为营造迷人的家庭大书房而奋斗!
2016 年 9 月 29 日—10 月 1 日于北京
作者简介:马俊华,大连金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教育书画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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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址:马俊华:我的书房生活 https://www.yuejiaxmz.com/news/view/552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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