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布深处的灵魂 艺术家于苏生绘画语言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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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个人。
他,倘若面对人类始终不断的冲动和关怀,面对生命所抱持的信念和生存困境,面对探究不尽的神秘力量以及面对未来的期望与忧惧等等,或逼近,或隔远,都情有独钟,调动他可能表达的视觉艺术方式,潇洒自在又身心用尽,“吾事毕矣”,谁说,这不是一椿感天动地的事件呢?!
尽管,这事件可能并不在当今喧嚣平庸的视野中。
这,事件的创造者,正是画家于苏生。
这,画布深处的灵魂,正是画家于苏生。
动手初辨之前,就似乎预知了所存困难的艰巨。即使,曾相信自己积四十年对艺术研习获得的洞察。
当我一再地走入于苏生的工作室,拜读他那如林如阵如碑如山的作品,确切说,更是在拜读他作品所充盈的恢弘世界里他的那颗勃动的灵魂。
得出了这样的看法:非有坚实的艺术经验与敏动的视觉心理,非有激荡的直观感知与持续的理性思考,并将它们交织互动扭结融汇,就不可能对于苏生作品洞出接近原有真义的辨识。
更重要的存在是:我们叙述辨析的文字与他坚结的事实本身,两者之间要达成一致的关系,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前者的困难。文字,只是一种中介物,它具有意义也具有局限,也许,正是它非文字性的意义所指,通向了事实的内核。
我,只是一个绘画的践行者,不善于文字的践行,这又增加了一层辨识的困难。几次拿起沉重的笔,又几次搁下,停滞下来。
望着一座山峰而举步维艰。
试着,努力去辨识吧。那怕这次辨识,只算是再次辨识的一种学养准备。但我明晓,整个辨识过程,是震人心魄的欣赏、发见,是检验并升华着自己原有的艺术品味。因为,他那巨大的讳莫如深的东西,会让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我们自己。
经历告诉说,你灵魂承载着什么,你将寻找、看出和表达什么。你,不可能超越你灵魂的承载。
是的。但我认为,灵魂更是活的。
灵魂随时在徘徊、感觉、选择、吮吸。
灵魂,可能在自己与自己,自己与另一灵魂的相遇碰撞中闪耀、成长。
我,志愿地真诚阅读于苏生这位画家的几页人生大书;苏生,竟也自愿地敞开,让我细读。这似乎是彼此的理由,更是缘份,可遇而不可求。
在与他画布深处灵魂的对话中,在与他艺术旅程最后走向地平线不尽境界的执手中,将获有相知般温暖情怀的确认,将获有艺术对投身艺术者以长久地磨砺、考验以至弃取这一庄穆事实的确认。
“他者始终是神秘的。”
我们不可能通过任何共感作用,辨识判明彼此特殊的生命体验。实际上,双方都是神秘的。但,正是那相遇后可能的深度交流,我们才断断续续读出隐藏着的更为充实的艺术生命,尽管,只是一部分。
这,已足够!这个过程,体现了我们一种自由,自觉,批判的精神;对神秘,也给出了新的意义。
也许,以上就是我与于苏生不谋而合所想到并去做的一件小事。
于苏生让我震惊的,首先是画作逼视于我的他那揽尽一切、杂然赋形、沛乎苍冥的气象恢弘。一下子,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许久,还是说不出。
第一次猛然感受到,话语在如此画作前竟变得这样软弱无力。
后来,沉寂的后来,可能想就他的气象恢弘找出些什么,可是我知道,那是画家积三十余年创作最终导致的他对所有观者的视觉冲击和精神启示,是一种结果。
他,近乎完成了一个伟大的艺术上的圆。
起始与结果连在了一起。
倘若我们从这圆上,择出一个点,逆向旋行,寻出他跋涉了怎样的路径,积聚了怎样规模的能力,挑战了怎样的难题和迷宫 ……,即寻出他的一点究竟来,兴许,究竟的过程本身也有了存在的价值。
那究竟,就从于苏生的绘画语言说起。
语言是什么?
大概就是被许多人(包括众多画家)称作一种媒介或工具,借用它形成技艺去实现一种表达和交流。
写上这几行字之后,我再回头看于苏生画作的语言,马上意识到我错了。语言,远比这公论更为重要:语言决不只在媒介技艺的层面显现,语,吾之言者也。
它直接传达的就是画作的内容、画作的精神气象,甚而延伸地讲,语言深刻,体现的更是画面背后站立的那个画家的生命气象。如果他有气象。
于苏生正是如此!
谁懂得了绘画语言,谁就真正理解了整个绘画艺术的内涵。谁找到了自己生命与之对应的语言形式,谁就真正在画布上表现了自己的灵魂。
学习艺术语言本身,包涵了对艺术本质的深入,也包涵了对自身生命本质的深入。
过程包涵着目标,此岸包涵着彼岸,现在包涵着未来,初衷包涵着终点。错综纠结汇化融通的大道大问正在此处,我们却往往将它们支离破碎孤立分开的对待了。
画了一辈子的画,很多人竟不知:
画,是为自己画的。
画,是给相知的观者看的。
画画,就应该成为画家中真正弄懂绘画语言的画家。
这话里有话的秘密,暗指的无疑就是 —— 你的绘画语言到底怎么样,你的画面上究竟渗透了多少细密精深的认知和激扬勃跃的情感。
于苏生的绘画语言,在其独具特点的统照下,首先是它的融聚性。取融汇聚化之意。这是暂时起的名字,因为我还未能找到更为恰当的词语。
三十余年来,画家于苏生对流溯古今的先辈艺术大师概莫中外都饶有兴味,悉研深究,沉浸其中,忘乎日夜,撷采真谛,敏获灵动,得其源流体辨,以避盲人摸象,智出无师,术为不学的歧路。
亲见:于苏生棚室曾悬王羲之《兰亭序》古摩本那放逸神趣的涂抹之迹,他竟端坐,凝视不已。
亲见:秦汉古印中,那金文大篆龙蛇逶迤疏密错综的重拙大气,他,可把玩于朱泥宣纸之上,品味非常。
亲见:中国传统笔墨的山水人物,以云峰石迹,迥出天成,笔意纵横,参乎造化的气象萧浩,沁润于他。他,操墨皴堆,枯线挫顿,以营他胸中丘壑。
……
再有,现代艺术先驱塞尚,将一切物象归于原始形态极富纪念碑式的构图联锁;毕加索,犀利发见的目光调动一切艺术因素拒绝表面而直达人类认知的实验;德·库宁,画布上在毁灭与诞生永无停歇遒劲挥笔中实现的精神之旅;蒙德里安,以黑框架分割简约庄穆的方正色块去暗喻宏大时空万象平衡的强烈祈望;弗兰克·奥尔巴赫,回归媒介本体,在油色泥泞中堆雕,表达古老深度的可视、触摸与绘画本身现场感的追求,……这一切,都让于苏生在不断汲取、磨练的研习中,理路大通,然后自成一家了。
值得提醒的,于苏生汲取的何止是尽可能精粹尽可能丰饶的绘画语言(诸如色彩、造型、构图、笔触等等的奥秘),他汲取的深的,更是先辈语言中潜藏的洞见致远的思理和博大的胸襟,终于令他的生命勃扬坚实,也最终实现了在他画布上的气韵生动与气象恢弘。
这里,我未将于苏生的作品与上面所述一一照应,分别细释,其原因有二。一、大师的影响,在于苏生那里已是错综融汇挂角铃羊无迹可寻。二、于苏生画作具在,读者在其前亲证原委,在直观直觉的强烈感受中,获益真味,避去以耳代目,有目大盲。
气象之作的赏识,非普及浅说所能办到。
反问:不是其他许多画家也曾借鉴、汲取那些公开刊印、展览的古今大师之作而后画画么?何以专赏识于苏生?
这又大有不同。
汲取,若没有真的解会,没有真的细察,没有真的体悟,没有真的融化,就没有真的重铸创造,就只能停留在摩仿、类同、亦步亦趋的绘画表层。
于苏生融聚性的个人绘画语言,恰似金工冶炼,是将金、银、铜、铁、锡熔成一炉、铸成一器。他,有他独具的催化剂和独具的高温高压,甚或,还有我们根本无从知晓更为神秘的因素造成了一个独具的“场”,将那些别人看来完全相异绝无可能同一的,经他心手相凑形成的高速流一一轰击,而聚化成崭新的他自己的语言自己的风格。
说到语言风格,往往被人错认为语言样式,其实在二者联系中竟有着天壤之别。
样式,带有一般人可轻易辨认出的表象模图结构,近乎不同样子的面貌(而不追究有无神情),它是可以摩学仿制的。说得简明些,即样式属于“大概”呈现的东西。
风格呢,更指历经艺术家长久研究浸润之后带着其个人气质情思化成的不易被人看出的独特画风——一种语言风格。它的思密精微象风一样,弥漫吹拂在画的所有细妙之处;它的可品味的,象格一样,让人涵养起高远神逸的精神,观赏者本人都极难描述。
风格即其人。人的格调、胸襟,决定了他语言风格的质量。
所以,风格乃是复杂人性的凝固和揭示,乃是深入灵魂的微显和诉说,它也极公开又极隐蔽地表现在画家所创造的画面中。
这,也正是我不能对于苏生作品给以真正精确解述的原因所在。
我只能借刊出他最直接的作品——原原本本的作品,来校正、补充甚或批评反驳我的粗疏解述。
这是没有办法之后寻找的最有力的办法。
对于艺术的门外者来说,从语言风格的作品中,看出一些样式或者是样式的变化,无疑是可以的。因为风格在浅层的显现上仍是有样式的。
历史上伟大的艺术家,没有一个不以创造出自己风格——独特的风格而挣扎探求一生的。
语言的不断丰饶和深入,就生成了独特的语言风格,创造者也就完成他自己的生命。他,把他的灵魂,寄在了他的风格里。
于苏生绘画语言由于融聚性,导致了他丰厚的语言能力,更导致了他语言风格体现的气象恢弘。
这一切,究何而来呢?
你,可曾在夜深人静或晨曦寒露潜入过他的画室书房?
于苏生朝夕探求,俯而读、仰而思那一部部艺术史、论及经典文献、传记自述,你关注目睹这情景后,可曾露出惊讶?
那些常人不敢问津的康德哲学,让于苏生在论著中发见了影响他自己的批判力。
通常被认为在意识中是彼此分明独立的东西,其实有一种不可分裂性。艺术之美消除了这种分裂。因为,普遍的与特殊的,目的与手段,概念和对象,在艺术里都获得了完全互相的融贯,获得了偶然内在于普遍东西的绝对适合。
因此,艺术美成为一种思想的体现,所用的材料不是由外来决定,而是本身自由地存在着。
艺术哲学的光芒,让于苏生,同样也让我,能有幸在黑暗中兼烛而行。正如弗兰西斯·培根的说法:“跛足而不迷路,能赶过虽健步如飞但误入歧途的人。”
一九九九年,盛夏,在河北易县清西陵附近,苏生约我同榻一家旅馆,一边完成他壁画设计的制作工程,一边与我畅谈襟怀。凌晨,东方微白,偶有雀鸣。我恂恂而起,见苏生一人已在门前窗下的櫈上端坐,不知他早醒早读几时了。我,不敢惊扰,唯细观,他手上舒卷的正是(德)克劳斯·霍内夫的《当代艺术》,一部简约而经典性的艺术批评读本。
他,画外之余无时不以读书为乐,为思考的源头。
而读书本身又告诉他:
写画要读书。胸中必有千卷书,必富有见识,便当富于丘壑。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六)语:“词中求词,不如词外求词。词外求词之道,一曰多读书,二曰谨避俗。俗者,词之贼也。”
其求词之道又何止求词?!绘画,不也正如此?!
于苏生一再告诉我:艺术之道,必须深入解读前人到底做了什么,做到何等程度;今人到底又做了什么,做到何等程度。这样,我们所持的那点自由和能力,便是一种自在自为的自觉状态,上下接通,左右逢源,在广瀚历史网络的推展中,我们努力去编织新的网眼,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几幅作品。
大学毕业的论文和以后于苏生的著文与大量绘画作品,都见证了读书,给予他深刻长远的影响,见证了读书,形成他对历史、文明、艺术的虔诚尊重与不懈的追寻。
于苏生绘画那融聚性的力量来源,又何止读书?!
行千里万里,看真山真水,游于天地之间,极长学问,极扩心胸、极拔人格,极涵性情。
观自然神工造化,山情即我情。于苏生在气象万千变化玄奥的大自然踏勘中,游戏三味深得其中,他的外出绘画,就不仅仅是面对眼前景物的描写,而是将自己感受和看出的景物,经内心的涌动和气质的过滤表达出来。写生的定义,被勇敢地改为“写出生动”。
记录生活与写出生动,不在一个层面。绘画界人一再并再而三地重提写生的必要,仍终没有提到这层面的庄穆问题上。
对于苏生的远游踏勘写出生动的事实,我所知甚少,但他曾跋涉西北及甘南藏区的作品道出了一点消息,他只身四川九寨沟观自然造化奥妙,他曾游历欧洲数国及博物馆,飞赴东瀛北海道体察海天冰雪气象也是不争的用功之事吧。
让我印象如昨日,是十年前三次同行的山村之旅,在京郊的爨底下村,柏峪村及河北玉田。除了他每日早出晚归背着画具的勤奋作画让我感佩,最吸引我的,更是他支起画箱,借斑驳颜泥的调色板,借面对的山间村野,在画布上错综搅动,肆意笔蘸,不能不使我心绪飞扬而动容。顺着他视野所向,只不过山村屋舍,乡土小景罢了;再回看他写出的画面,比那原来的景致画面更为浑然有力,更为错落叠伏,更为屋坚野旷,竟在拟与不拟之间。
驳斑而富于生动。
就是说,经他写画所作的山野乡土,极大的增强了原有山野乡土的气势味道。
这“山野乡土”,正是于苏生作为画家心中的合于他意想并认定的“山野乡土”吧。
画作就这样诞生了么?还没有。在我暂时要离开的时候(当时在和一位助手拍摄村里的老物件),他又在膏泥般的画布上继续涂抹着。
一日傍晚,天还亮,我们回到农舍安歇。当于苏生的画呈现出来,我的助手发现其画中山野上空,有一条雲状物横空出世,是浓笔重抹而过,神妙浑厚,不可知其源,不可知其往,甚至不可知其为何物。助手惊问:“我未见天空有其物,何来画之?”我冒然,替于苏生答曰:“画作空隙处,须平衡填补,我们是在画一幅画呀。至于天空有无此物,无关紧要。造型艺术,只要适应画面需要就好。苏生正如此作。”
话音未落,小屋的门忽然被微风推开,刚好又见远处其所画的山野景色,仍有亮光的天空,竟现出一条横云,几乎与于苏生创造的那不知为何物又类似横云的那一笔别无二致!怎么,老天应和了于苏生的想象么?!
我们全都惊呆了,接着是异常的兴奋。一直不苟言笑的苏生,眼睛泛出沉毅平静而快乐的辉光。
我以为,在他看来,绘画创作中唯一不可或缺的是凝神之后的想象,是对自然界规律的洞察、盼望、认定及对景界的表现与呈现。只要下够功夫,在造型物“似与不似”的奥妙里,一定会带来新的灵光。至于画面上呈现的景界,是否在现实已经存在或将要存在,丝毫不用计较,不用耽心。
况且,由于百年来摄影术的发明与发展,极大影响了绘画艺术,使绘画有可能走出记实描述性的肖像、风景的窄地,迈向表现与向往的更合于绘画使命的大境,绘画不是被挤压被边缘,而是进入了更广阔生机的天地。从现代艺术绘画为人类贡献的作品,我们不是从中获得震动,获得巨大力量了么?谁还否认这一事实呢?
再有,那摄影,也并非完成被动的记录,它是对于历史永久的意识和暂时瞬间的意识合起来的东西,凝结成了一个同时的画面。它,带有强烈的感情,更是许多人生经验的集中,集中后所发生的新东西。这种对摄影的读解,倘不是身心浸透摄影本身积久,那能领半分心得。由于摄影器材的高度精密和便利,它竟网罗天下,将地球自然与人类生命的更深层活动,一一摄出,极大开拓了我们的视野与思维,谁,还轻视这一事实呢。让我引为担忧的,倒是对摄影的滥用,它远离了艺术、科学和严肃的生活,堕入了无聊、挥霍、消费和制造垃圾的泥潭,甚至,有些绘画也加入其中。我想,可能这是现代人精神衰退的某种反映吧。
于苏生在山村写生,不如说他在山村创作、创造,在直面山村景物的对峙中造出了一个属于他自己认定的属于他自己梦中的山村。甚或那是不是山村,已不重要,那是于苏生愿意沉浸的一个世界。这正如毕加索指着刚画完的不很肖似的肖像对那肖像模特儿(毕的一位朋友)说:你将来会象它的。
于苏生的例子和毕卡索的话,清楚地告诉我们:人类所以尊重艺术并把它们作为文明的标志和精华,正是因为艺术不止揭示事物的本质,更是对事物汰芜淘精、凝结恒久,是经艺术家思想人格和审美的过滤之后诞生的另一生命,那作品已不属自然,而是与自然并行的伟大的另一生命。这生命,成为了人类渴望追求的神旺目标。艺术家摆脱了描摩上帝的造物而转入了人类自身的造物。
当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艺术家必须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站立的人,大写的人。否则,他就不能完成他最该完成的使命。人的品性,决定了造物作品的品性。
我的思绪跑得太远了。
还是回到于苏生在山村作画。天上怪秘的横云竟为画中所画而得以显现,颇与“叶公好龙”那龙的降临一般,只是叶公大惊失色,而于苏生早已预料了真龙的出现,沉毅又热情地接纳了那“龙”的造访,与龙起舞。
一段奇诡发生的真事,我亲眼目睹并深味其中,演义成一个经典事例,一则久述不衰的故事,一段写生与创作、写生与想象、写生与画成“一幅画”(属于自己世界的那幅画)、写生与自然的碰撞、写生中人的神态反应的文字注释,留给他人评说。这,不也是一椿妙趣?!
于苏生的那幅画,画完了么?我知道,他在掌灯的夜晚,在那屋里,又在那画布上继续涂抹下去,似乎他画布上的旅程没有或永远没有完结,他永远不满足于那画布已经呈现的。
也许,于苏生因为后来天空竟幻梦般真的现出了的那一抹诡异的横云,反倒觉得扫兴?觉得不若天际没有那东西显现而只出在画面上倒更有趣?
他,是不是真的又抹去了那一笔,让那一笔又消逝在他的画布深层?我,不知了。
吸引我的,是于苏生深刻地思考和思考方式的突然逆转或轨外的驰奔,他给我们带来暗示、争议,富有启发并令我们感动。由此,我看出,于苏生这一切的背后,仍是他生命深度与生活姿态的激越。
每一次走进他,那情形正像我从睡眼当中醒来。
以上讲述,仅仅是一支插曲,但它也正鲜活地亲证了千里踏勘中处理外在世界与内心世界、人与自然、人与艺术的互动。于苏生如此地践行了。回忆,总会把事情简单化。而我喜欢的,则是使我们看到往事更为丰富的枝蔓和嗅到挚友周匝更为诱人的气息。插曲,不为过也。当然,我自己替自己做文字杂芜的辩说,也不是没有理由。
还有什么我远远没有弄明白的重要因素,导致于苏生那独特融聚性语言的形成呢?我不能不追问我。
也许,唯有于苏生自己已经生成的、要求他自己的艺术家的性格,是他所有努力的最终源泉,最持久的动力。
性格?性格又是什么?
于苏生,酷似一位荒野上的开拓者。
他殉命于艺术之事,并具有永不停止的进取心。他,随时准备以自己的才智迎接战斗,具有克服困难的搏击状态和冒险精神。
他,对现有知识和流行观念质疑,永不满足,具有急于试验自己判断力的迫切心情。
三十余年的艺术践履,我深深理解,作为把艺术当作研究当作终身大事的人,最基本的性格即是对艺术的热爱和难以满足的好奇心。只有对发见,抱有极大兴趣和巨大热情的人,才会面对一次一次画布上摸索的挫折失败,不屈不挠百折不回,并因想到有可能发见前人从未发见的东西而受到激励,诞生强劲的想象力。至于他的聪明资质,内在持续的干劲,勤奋的工作态度,坚韧不拔的精神,就不是问题,不在话下了。
几十年甘于寂寞(谁又能看出表象寂寞中,画布前画家以脑汁蘸着颜料泥汁挥毫时的激越鏖战的热度和声响),不慕名利(谁又能看出画家一心追往,在画布中营造伟大气息的强烈愿望),清节抱道,全部关注投命于画布上的创造,才拥有了自己的催化剂,将那汲取众多来自不同渊源的艺术语言艺术材料融化,并注入自己的一腔热血,铸成了自己的语言体系。
这语言体系,丰饶,有力,宽泛,恢弘,可以涵盖更多些的题材,包容更多些的精神,消解转换更多些的界线与区别。我们很想知道,作品的经典性,是不是在它语言形式许可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表现了人类的全部情感呢。于苏生在绘画语言上的奋力投入,正有赖于他对表现他全部情感的强烈渴望吧。
它,于苏生的绘画语言,很像大自然“风云变态,草木精神”的生态状貌,在随机的组合变化中,呈现给了我们数不清的惊喜。
与于苏生有过真正交往并成为他真正朋友的人(我以为那是寥若晨星的),会相信以上所表述的正是于苏生,正是于苏生的性格。
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一生投命研究艺术,一直到“吾事毕矣”吧。
“你的上段文字,提到于苏生绘画语言很像大自然的生态随机,这怎么解释?这对于苏生的创作很重要么?”
“生态””随机”,体现了对世间万物守常知变,常中有变变中有常,知变又知常的深刻理念。
中国古人用一“时”(喻示累日而行)字,兼容并包常与变之两义。易传言:“时之为义大矣哉”。所有事物,必经历有时间之变;而变中有常,可以资人信赖。“但问耕耘,莫问收获”那收获又在其中。这是表达人类经久劳作形成的基本坚稳的“常”识,这常识有激勉人类依自然社会之变化而续行劳作。草木生命变化,最与天时气候节令相配合;雨露霜雪,同为水气,又有其个别之个性,依寒暖而变其形。(摘引钱穆《晚学盲言》所论)
这是天地大自然赋予人类生命一番更深切更著明的教训启示,自宇宙至人类,融通合一,始终相接,绝处逢生,为最大象征最高辩证亦为最具体眼前实例,目击心存,不言而喻,绘画之学可离此大道而惑哉?
“梧桐叶落,天下知秋”。观微知著的智慧,往往正从这里转换而来。近人只知向前与进步,不知归根与退守,如同只知大自然有春夏,不知更有秋冬。同理,绘画者是亦不能不知有挥发、激情、更不能不知有节控与沉想,不能不知有丰饶杂错,更不能不知有简约整统。
生命从天地大自然而来,故必须 承此生态随机,乃得安全其生。命如此,于苏生的创作留迹也如此。
今年二月,与于苏生会心相约,一起在他画室居地附近的大兴郊野散步。
或徘徊或伫立,许久。我观望气象,欲领真意。只见天冬萧瑟,寒日浑白,秃木黑干,林深无排,枯条劲舞,虬斜不辨,漫岸黄草,坚石没显,流河静寂,泛光射眼,肃杀收敛的风骨中更有生机精粹的气质大观。
本来,我就有为于苏生二十年结庐乡村孤寂作画的感佩,加之,得他呼吸生活的那郊野大观,不觉觅出了他绘画气象恢宏的几些因由,甚或预感他迫近甲子可能归放的那种境界。于苏生呢?一身黑衣,凝神瞭望他那常常以景造境浸润觉悟的林河乡野,他,不正从中得了启示,而创作出《燃烧的土地》等等他的一系列作品么?
面对气象大观,不能不追往那甲骨文的气(“三”)字,三横笔划,中间一横稍短,象形为雲层重叠。篆书气字,上下横线各左右弯曲上下延伸,喻示大气雲天升腾,野马流水,随人指目,聚散无定,呼吸勃发。气,更引发风雨雷电,浑然搅动,荡荡滚滚,改尽江山,倾刻遍宇,让万物抖擞。观天象,识山川,苏生渐渐将此收拢于内,何尝不成他胸襟气质,何尝不成他浩然恢弘?何尝不成他绘画语言的生态随机?
于苏生不同时期的不同创作中,调动、使用、变换、组合着既坚稳又富于变化的个人语言,以应对各种题裁各种画面各各内涵的挑战,因为他似乎想“揽尽一切”。
你可从作品的题目上(尽管题目是画到最后才确定的,但不能不说,他最先一笔入手时并非没有那潜意识中题目对的吸引),看出苏生极力想表达的“一切”。 《自由神引导我们》,《圣山》,《英雄的回望》,《英雄之死》,《燃烧的土地》,《夜航》,《关于历史的报告》,《红色的风暴》,《奔跑》…… 也许,这正是于苏生对高远悲壮的向往;
《人与鸟》,《工业时代》,《夜雨》,《城市》,《大地的风景》,《火、风、雨、浪》,《天安门系列》,《拾年》…… 也许,这是于苏生对人类对自然困境或引发事件的思索与关注;
《多面人》,《无题》,《寂静之夜》,《假面人》,《百面》,《悬转》,《第三者》,《众生的狂欢》,《红与黑》,《假面看客》,《混混》…… 也许,这是于苏生对人性复杂多变的揭示;
《工地》,《打场》,《智慧的悸动》,《吸烟的人》,《老人相》,《肖像图录》,《人像系列》…… ,也许,这是于苏生对所有辛劳者的尊重与热忱、关切与体贴。 此外,他作品中对神秘之物的好奇,对山野村舍的重塑,对静物之美的提炼,对人体大躯的舒卷注目…… 也都一一怀抱。一句话,他要尽揽一切,没有他规避躲闪的任何问题与思考。
正是这尽揽一切,说明他,几十年来不断的挑战——陌生、接受——问题,使绘画语言的实验发见了一一的世界,与题裁的变更相适应,也或说,绘画语言的实验变更,也有益于题裁内涵的扩展变更。谁适应谁,难定前后。但于苏生必须实验打造出各种武器,迎接他在画布上的战斗。他,必须在他的语言储存库里,有他随心所欲遣词造句的丰富多变的语言才行,否则,在他该画出什么的时候,无有后备的有力支援。
在可辨析的绘画语言中,我们看到于苏生抱定持守浑厚拙大的坚沉品性,而其表达出的形式,却是差别百般,让人惊愕。
或粗豪绞结的黑色线条,布满画面;或凝重多变的灰色块块,搅动其上;或卷曲盘旋的黑白笔触,涨充包围着隐藏的铺底;或在抽打飞驰的涂挥中,成了庄重色彩的汪洋;或黑团团里墨团团,呈为幽冥的世界;或横贯或斜刺尺幅,弄得火血喷浆;或,在稍作处理的画布上,任泥油自在徘徊;或,在浓重的底色上,刮出庞然大物;或,只有粘稠饱和的几个色块惊险地错综;或,生熟未卜的线与色垂下倒上;或,具象却只剩神情;或,抽象又引出辨认细节;或表现而极富思考;或象征又触手可及;或暗示竟能目睹,或理想之境反呈悲鸣暮色…… 。
反转脚步再审视另些作品。
有者,铺洒直灌的水涌之状,扑面而来,气势磅礴,以喻主题的裂度;有者,阴霾阵阵,影影绰绰,不辨东西,以通诡秘的事件由头;有者,万头攒动脸面怪异,观者难识其底细;有者,嶙峋沉暗的层层无状物上,微光与奇绝之形闪现,阴阳不可测;有者,散髪抛头,滚如雷石,碧血横飞,浩气冲荡,令人心惊;更有者,虽花叶插瓶之静物,却刻写成青铜般纪念之苍劲古木;人像百态,各各神情,不似而太似深处的魂灵,那魂灵几乎是用铁泥巴摔出…… 。
即使是,看起来颇为轻松些的题目或物象,或者说对于苏生是他较为静逸休遐的画面心境,细究那作品的结构、色彩、笔触……,仍带有他挣脱不掉的凝重与浑厚,力度与紧张。为什么呢?倘让我解释,只能归之于苏生的性格,归之于苏生灵魂深处的秘密。再有,也许这一点更为重要——它属于对油画语言这一绘画品种最独具特性的实践后的理解——使用油画语言,所塑造出的任何物象都应该获有极其浑厚的存在感、真实感,这真实又不是表面的象,而是一种经油画材质与手法呈现出的重量、质量、体量、生命饱满坚实的那种你未能如此强烈感知的真实。
在油画语言中,在油色的泥泞中,打拚鏖战几十年后贡献给他的一个世界,他看到了。很庆幸,让我,也看到了。
可以坦白地讲,这世界不是可以经水彩、水粉、丙稀、版画、木刻…… 这些语言材质所能达到的,即使他是这方面的高手。这世界,也不是可以凭没有油画语言的深厚修养和严酷训练而只凭使用油画材质的画者所能达到的。
他,于苏生,还有什么秘密因素筑成了别人难以企及的这个油画作品的恢弘世界呢?
我想再次探寻,再翻越一座山峰。
无论于苏生身处何地,身处何时,都有这样一种探究超越表象实在的强烈愿望,一直都在思考着如何表达空间和时间的问题。
于苏生的许多作品,不存在一个真正的透视点,更确切说,很多表情和形状动态都是从多个视点同时表现的。有些人,以为多视点的表现是故弄玄虚,其实,事物的真实存在方式正是如此,只是我们凝固停止了,只站在自己僵硬的位置上。应该改变的,是我们观察它们的方式,而不是相反。
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是一百年前西方对透视、几何、影象等进行漫长科学研究发见的沃土上,汲取思维与灵感而渐渐形成的洞见和表达,他——毕加索,岂止是为人类提供了上千幅的杰作,那永恒的真义,是改变或者说升华了我们认知世界的方式。啊!原来世界竟可以这样认知!这样多视点多方位多层面的认知,以及认知后的有机神妙地综合,才让我们看清和接近了真实的那个世界。
当看惯了周围的人所拍摄山川大地白雲草原的风景图片,忽然,见到从天宇的卫星飞行器上回望地球所拍摄的图片,我们不是惊讶兴奋地仿佛重新地认识了我们自己所生活的地球世界么?把卫星上不同位置拍摄的照片,拼贴组合起来,我们不是才真正认识了我们这个美丽又脆弱在漫漫黑寂中的一颗渺小的星球么?我们不是才真正认识了,在这星球上象微尘一样(几乎看不出这微尘)生活着的我们自己么?在大宇宙大自然的运作中,其实,我们不堪一击!
据说,许多宇航员在漫漫空际凝望自己地球的一瞬间,这一瞬凝望后的体悟,竟影响了他们后来的整个人生——他们的谦诚,敬畏,珍惜,爱…… 以及认知能力,无论在深度广度上都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我,很相信这样的事情,并为之动容。我,也更为感激毕加索,他作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家与先知,他的名字作为全世界高度创造力的同义词,为我们的感性或理性的多视点认知,都提前带来了那巨大的改变。
当然,我还是回到于苏生的画作。他,较早就从艺术中认识了毕加索,认识了毕加索存在的真正意义,解决了在多视点的空间问题上如何观察和表现。如果说于苏生初期的有些作品还留有立体主义的印迹,那么之后,他是将毕加索式认知的思想承接融汇在自己的绘画创作中,体现出更多的毕加索精神——经以高度的创造力所表达的广瀚空间及空间世界充满的万象。于苏生所获得的,曾让画界的同人喃喃自语:“这样画画,才算是创造呀”。这,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你翻越于苏生的那座山峰,过去了么?”
没有。这山峰,上山是“空间”问题,下山是“时间”问题。再说时间。
于苏生,是怎样在绘画里思考着表达时间呢?我似乎只想从别人忽略忽视的那一角度来讲,至于,可以从内容分辨出的概念、历史的时间,我则避开了。尽管,于苏生作品充满了历史上沉重漫长的时间感。
于苏生,请出时间,让时间参与到他涂抹画布的坚苦劳作中。他别出心裁,他让百分之几秒、或几秒、几分,或几个小时或几天、几个月的时间,镶嵌在画布有干固有泥泞的色层中,斑驳中,沟壑中。你信么?让人猜不透那斑迹的发生哪个在先哪个在后,让人猜不透那斑迹发生时,时间与思考、时间与激情,时间与沉默,分分秒秒转瞬即逝,忽倏而过又指针停下。创作者的状态一一被刻录,时间被留在画布上。
如果你幸运走进于苏生的画室。凝视、触摸和研究他的绘画作品,“远取其势,近取其质”的要求也好,“经得住远看与近看”的反复品味也罢,即使你是油画热爱者甚或油画家,都会在那画布前惊诧不已。
为什么?
你惊诧,你竟不知道、竟琢磨不透那画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怎么想出来的,你开始怀疑你自己曾经自信拥有的绘画经验到底获得了多少,获得的质量又怎样。因为,于苏生在画布上所呈现的,是层层叠叠,错错综综,凸凸凹凹,斑斑驳驳扑面而来的混沌一体,是架构坚实、筋骨强劲、沉郁滚动而来的大石千斤。这,让你有压顶之感又无法辨认的尴尬,让你有非弄清其来历不可又一时根本无法弄清的窘迫。这,尤如让你识别商周的青铜方鼎及被刻蚀包裹的历史锈积,尤如让你识别汉唐的砖陶大器及残留腐殖侵化的疤痕。
在不少美术馆我们也见过不少颇有名气的油画作品,但它们远远达不到这般模样。
这,又要提出一个为什么了。
与于苏生以往的交谈,我似乎悟出过一些原因。
画布上,放下心来自由运作涂抹,会发现许多出人意外的绘画介质本身的语言形式,出现许多阴阳莫测的未知物,一下子,又一下子,忽隐忽显,神秘产生了。这,让你错愕不已。光这一点,就值得画家忘乎所以投以巨大的热情继续干下去。那些没有受过未知物折磨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发现的快乐。
玩色彩,玩笔触,玩结构,甚至玩画理,完全是游戏的心态,品味的动机,有激情而从容,有探索而舒缓,慢慢品来,不求速得。倘目的太迫,心绪促急,手忙脚乱,还没有在画布上寻出什么笔墨悠游自在的妙趣,便草草画得,匆匆收场,岂不有“早泄”的荒唐与悲哀?
还有许多画家,基本是按部就班依着一板一眼的画稿,依着勾勒出的轮廓结构,小心翼翼描绘下去。当他自己或其周围的人可以分辨出画上这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人物,“很象”,很“栩栩如生”,而且再弄出一点笔触一点夺目的色彩,就十分满意,就浅尝辄止了。
这就是所说的,在预先给定的构图形象的画布上,按所谓程序工作,成为二流三流油画(乃至不入流的画)所必要的条件和必要的过程吧。
于苏生绝非如此,于苏生与这些不沾边。他,是在画布上展开探索,展开对陌生未知物的发见。“画室就应该是画家的实验室”。在几乎无休止的涂抹,堆积,刮毁,重构;再涂、再堆、再构的进程中,不断寻出一些自己想要但暂时还不清晰的形态和色彩。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在他的手、他的笔与画面的碰撞中,发现了,捕捉了,似乎接近着他的期待。
他,并不满足于“似乎”与“接近”。他继续画下去,发见捕捉下去,一直到他认为牢牢抓住了那个未知物,实现了他的“目标”。这很像拿出勇气进入迷宫或洞穴的探险,那兴奋,那紧张,那危机,那惊愕,那艰难,那获得高密度的前所未有的经历和体验,“难与君说”。
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于苏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卓越,我以为不光体现在他经接受和深入理解现代艺术所具有的观念上,而且,体现在他投入现代艺术创作所掌握的方法和非常具切细节的实践中。那观念,是宽阔又坚实的心得式的观念;那实践,是汲纳又自主、丰富又独到的实践。从于苏生创作各个阶段的转递演变和不同阶段留下的作品看,都与世界现代艺术的传递演变中经典的品性相呼应相联系。
无需社会或官方或民间机构来认定,他,已然成为中国土地上站立的深入现代艺术真义的艺术家。
为什么要强调“中国土地上?”这里,土地贫瘠,空气恶劣,阳光微弱,要能站立而不是跪着练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极难。
面对一幅幅巨大的空白,精确尺寸是:110×90 CM,130×110 CM,140×120 CM,150×120 CM,180×220 CM,155×105CM,147×198CM,180×120 CM,155×210 CM,200×300 CM,155×420 CM,……,每种尺寸有多幅,已成不同作品系列。80×60 CM,30×24 CM,12x18cm,…… 准备画人物系列的空白,已完成几百幅。其他尺寸的,又完成上百幅。在二十余年日月运作的光阴里,动用挑选所能最好表达的有意味的形式、手段、工具、颜料,不计光阴忘却光阴全部身心投入在无数空白的搅动中,才有了今日的满目菩提。
挤满泥膏颜色如蛇盘丘起的大调色盘,搅动好附料浆汁的大大小小的圆筒,长长短短的笔和板刷,不同质料的擦布,刮板……被内框钉好撑起的大画布立在画架上,准备站高的木凳,矗立的方铁支台,地上斑驳淋漓…… 对了,还有香烟和烟缸,那是作画空隙歇息与沉思瞭望时相伴的朋友,四壁,悬挂着贴靠着他画完或倘待再画的作品,难以数清。画稿、草本零散于桌,用完的颜料管皮随处堆置……
这是他生活的土地。
这是他奋斗的阵地。
通过它们,他的灵魂就可以注入安放在画布深处了。
一幅画,几十遍的涂来抹去。
他告诉过我:泥膏状的油画颜料在盘上调和滚动,更在画布上滚动调和,通过心、手、笔,那运作与画的形式结构错综筑就。这涂抹过程尤为重要。这涂抹效果,尤为生动。
我理解他的意思:涂抹,饱蘸如泥巴般颜料的涂抹,造成了厚度,重量,参差,造成了笔意纵横的丘壑肌理,造成了笔意疾徐顿挫的韵律留痕。生动的涂抹,涂抹本身带来了生动劲儿,它被有心灵的人感知。绘画,毕竟是要让人看,并且希望让人看得出来那股子生动劲儿。
于苏生,在画布的泥泞中干上加湿,湿上铺干,一会儿刮出底色,一会儿拉上线条,一会儿刷上色块,一会儿又让线条与色块相互挤压,相互皴 擦……。再一会儿……。这之间的动作,也许几秒之隔,也许几分钟或几小时之隔,更或是停下来,一、二天后,在半干不干的的色层上搅动挥刮,结果,那质理更为粗糙有力,简直是几百年剥蚀的砖墙。
但于苏生这墙,住着他自己的灵魂。
还有!
他特意将颜料从管里挤出,晾着。等待更为粘稠干固 时,堆筑、扭拧、拖引到画面上,成浮雕,成深沟,成疤痕,成极纤细的色丝,在随机安置的错杂中渗出先前的色彩或形状,微妙而神奇。
从第一遍铺陈,经不知多少遍的涂抹,到最后一遍。画到最后就不能大改的想法让他反感。往往正是在最后,于苏生完全打破或颠倒了原来的想法,重新涂抹,构架,或另起炉灶。
甚至在陈放十几年后,他又发见了什么,又开始了新的涂,新的抹……。
每一次,都是由记忆的生活片断以及速写草图的提示而劳作;每一次,都是庄重又游戏的发见和选择;每一次,都是经灵动又沉思的决定而留下上一次的生动;每一次,都将灵魂的秘密,深嵌在公开又隐蔽的形貌色彩中。
“以秘密来交流秘密。”作画、看画的真正内容正在此吧。
没有一遍是多余白费,也不知多少遍是被大部保留。你不知道他,究竟该经历多少遍才甘心停下来。但让我们明白无误的,是感受了他用力、用功,将心思和时间都参与到几十遍的涂抹,在诞生、毁灭、又诞生、又毁灭的隆起平伏中,渐渐融成了那最终被他自己认可的东西。于苏生把那团团块块的色,扭曲横直的线,似色非色似线非线的一切,渐渐变成了清晰强悍又被混沌所笼罩的结构,变成了浩荡的气息。一直这样努力下去!他,从容和艰苦地驾驶着。
岂止是几十遍的涂,几十遍的抹,那是几十遍心思的翻腾,那是几十遍鉴别的计较和挑剔,那是几十遍灵魂的追寻和安放。
倘若,你想让别人在画上看出一点心思,你就要在画上付出乘上一百倍的心思!
倘若,你想让别人在画前驻足观看一点时光,你就要在画前付出乘上几万倍的劳作时光!
画家们争论“到底画什么”与“到底怎么画”哪个更重要,“理念”与“技艺”哪个更有价值,争论得几乎忘却了自己真实的灵魂和手中的那支画笔。于苏生却在年深日久孤寂漫长的劳作中,将自己的热爱和信仰交付给一幅幅涂抹的画作。那画作,仿佛受了日精月华、染上了神性的辉光;同时,也悄悄地不为人知地回应了那些根本不可分的完全是一同事的争论。因为,只有在你琢磨想画什么的坎坷思虑中,才会逐渐琢磨出与你“画什么”相融相契的语言形式和技法;而那漫长摸索出的你的形式技法,又反过来不断地会充实你原来的艺术理念——即你想画的东西。谁离得开谁呢?!
于苏生近乎把上百公斤泥巴一样的油色掺和到对艺术不断的思考中,粗豪激情地涂着,堆着,压着,拧着,划着,砌着 …… 那画面所呈现给你的,是从里向外在他不计时间的时间里渐渐积成的大质大纹。绝非有些画者,在最后干透的画面上敷上一层稀色薄油,弄成耗时造旧的假象。
干什么,都得结结实实。这又可以归结为于苏生的性格罢。
我们会欣赏他的画作么?
在似乎的胡涂乱抹里,在貌似无关的色层交错中,却让人摸出前额,嘴巴,一支烟,一件物 ……,又若有若无,但那脸的神情动人至极。这种欣赏,很象对毕加索创作肖像的欣赏:“猫已不在,但猫的微笑出现了。”
只要我们会用自己的眼睛,顺着他那波涛股的笔触,无疑可以找到最精妙的或人或物的起承转合、暗中传递出于苏生深厚的传统造型功底和表现能力。画面上,有些凸显了,有些凹陷了,又什么都让我们抓不着,但那境界,遥远而亲切,那境界的伟大气息深深影响着我们对所面临困境世界的理解与挣扎。即便,我们根本分辨不出那凝固如铁、厚薄有着六、七毫米落差的坨块沟壑究竟是什么,但我们始终被画面紧紧抓住,那抓住的强度,只有你我自己知道。
它(作品)告诉我说:“毫无意义”的东西,有时可能是最富意义的。它还告诉我:自然界的具体感都带有神秘性。绘画的妙处,恰恰可能正从这里开始的吧。
尤其让我引为注意的,更是于苏生将维克多·雨果笔下《巴黎圣母院》小说中卡西莫多(敲钟人)外表丑陋而内心极为善良的那犀利复杂深入的人性洞察,带入到后来几百幅人像的创作中。
几百幅人头肖像,形象最初的来源,大多是随机扑捉的乡村或城市中流浪、谋生、干脏活儿累活儿的我们的父老、兄弟、姐妹。这亿万饱受贫苦的劳动者迁徙转辗艰难的血汗付出,极大改变了中国这块土地的外貌,也极大影响了他们自己不曾料到的人生命运。这,又绝非用好坏悲喜所能厘清。
人与历史的大变迁大纠葛大扭曲大动荡,于苏生为这一时代留下了人性的肖像。
让我看中的,最是于苏生这群肖像画作体现出的深度和力度。什么深度?洞察形貌与内心、表情与灵魂之间复杂、矛盾、神秘的人性深度。什么力度?为刻划那人性深度所使用稀缺的绘画语言的超强力度。
画家彼此间重要的区别也许正在深度、力度上。
艺术家,是最懂得历史与人性的人。
艺术家,渴望创作反映整个人类状况的永恒肖像,用这肖像来容纳文学家们几十部长篇小说都无法表达的直觉内容。
艺术家,用他的画使我们正视生活的各个方面,更或正视被生活遗忘的边缘和角落,否则,我们会疏忽或无视,从而枯干了我们自己的魂灵。
有人说过:“谁经得起放大和延长,谁即是伟大。”
我不敢轻易用伟大来冠称某些人物或什么,更不愿顺从强势专横认同那些自称的“伟大”,因为那些自称的“伟大者”们,后来证明那“伟大”并不可靠。更后来,竟也走向了伟大的反面。我极推重的,是对人或所做事长久不断的关注与考察,在时间变动中关注和考察。铅华洗尽,看它骨子里到底是什么;在时针的转动中,看它究竟变成了什么。
我还学习到:“所谓一生时间做的事,是因为既要保证密度,又要保证工程的宏大。两者不可偏废,所以才用一生的时间。倘只顾一头,自然用不了一生时间,但又失去了做的意义。”(引句,是我二十多年前的读书札记所记,当时没有注明原语出处,当时自己不懂事。向原语的作家谢罪了。)
于苏生让我感佩的原因,大约是他那绘画一事的密度与工程宏大,经住了“放大和延长”。
感佩,充满了真诚的热爱、感动和内心深处的敬重折服,不掺杂一丝嫉妒。这是一种人性纯洁的表现和能力,同时,也流露出对待别人的画作也象对待自己画作那样有一种天然的化成无意识的责任感——苛刻的挑剔和钟情无私的赞美。
又由此想到了让我感佩敬重的先辈大师——古典的伦勃朗和现代的毕加索。
严格意义上讲,他俩是不同时代的同时代人。所有的大师,都是同时代人。他们艺术的品性决定他们倘聚集一起,会相互从容问学,议论甚高,气象甚阔,精神发越,有不同而志大同,皆圣贤豪杰之性情境界,他们各自都有他们各自勇敢和独到的现代性。恐怕,就连旁听者,也会感发兴起,心胸大拓,兴奋不已。这是我常常猜想到的,并且很愿意如此猜想。
经射线透视和专家们研究,印证,伦勃朗画作,有些部位曾五、六十遍反复涂画罩色,勾勒皱擦,又有些部位则还留着画布或最初的草图线稿。其画面造型、色彩、光影、线条等强弱虚实节奏起伏的密度与数量,既使让你的视觉在上面仔细跟踪流动一遍,也要花上整整一天 …… 。
毕加索呢?为画《亚威农少女》一画,他准备了实实在在数百张素描和画稿,这在整个艺术史上也独一无二。从1906年秋到1908年春,毕加索一共画有16个素描本。
人,仍将象诸多前辈大师曾经做过的那样,找到办法使自己成长起来。人,只能被他自己所造就。
伟大,来自伟大的劳作的忍受。
于苏生,有襟怀;又有艰苦的劳作,还幸运地有了办法。
翻看于苏生的速写本和画稿,透视于苏生涂抹的状况,那传统与现代艺术一以贯之的品质坚守,在他画作上体现了;也让我坚定了我的一些倘不坚定的想法,继续坚定地做下去。
似乎说了不少,但又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很象是捕风捉影做游戏。画家不该说,应该将该说的,结结实实画下来。
但我又不禁问自己:为什么达·芬奇,德拉克罗瓦,梵高,塞尚、马蒂斯、毕卡索、康定斯基 …… 在将画布画穿的努力同时,还一定要写出那么多的日记、书信和论述著作呢?这东西一定跟他们的画生死攸关!画里画外的思考,一天也不能少!再者,哪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是真正意义上(绝不是头衔)的评论家和鉴别家呢?!艺术家,正是依靠自己对自己的质疑、批评、鉴别的能力而前行。于苏生自己不正也这样么?!
断断续续草拟这篇初辨,两个月,几度停顿,写不下去,离开书桌去散步,去看展览,去拍摄一座教堂,甚至跑去打球,弄得汗水淋漓以腾空混乱的脑子,但更多是再读一些几乎和这次写作没有任何关系的书,想汲取极稀缺的营养。再就是,翻转过来重看苏生的作品集结。总之,有相当一段时光,焦虑,无奈,后悔自己冒失地竟主动挑一付“太形、王屋两山”的担子,而又不能胜任 …… 。
我渐渐明白了,我其实根本就不具备这个能力。
这能力,包括对作品评判高下,辨别良莠,叙述师承,剖析潮流,补偏救弊,推陈出新等等,还包括下功夫对艺术家于苏生所有作品、创作经验,人生经历全部细节的详尽搜索,以及之后的了解与研究。
这些,我都没有准备好,而且不是几年十几年所能准备好的呀。这是属于叫做学术的领域,我从未涉足这领域呀。我知道我错了,做了我确实能力达不到的一件事情。另外,我还想到一些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的问题,如画幅大小变化给画家带来的影响究竟是什么?怎么更精妙地将灵魂注入画布的深处?在抽象与具象之间的广阔地带,“表现”还能得以怎样的驰骋?作品的伟大气息到底指的是什么?艺术的重要性不在艺术本身,而在与其他领域的联系。是这样么?…… 这话题与于苏生有关,也与我有关,但我还没有长一些时间做稍成熟一点的思虑。光说“深思熟虑”,哪行?名副其实者,晨星寥落吧。
后来,即使我干些别的事,甚而至睡之前,觉之后,不断地思考一些跟于苏生画作有关的问题,几乎沉浸在那些问题里了。几天、又过了几天,脑子里有东西不断涌出来,涌动的感觉让我自己也有些吃惊,我就又断断续续兴奋地补写上去,初辨下去,终于有了一点结果。只是不成体统,不成文章。我安慰自己,将它认作自己几缕思绪的缠绕吧。
我,感谢那一段终日不断思考后带来的“不可收拾”的一种涌动,感谢因为“苏生事件”赏赐给我的感动状态和心灵快乐。
本心,写于苏生,也是写自己,有意无意地兀显了彼此的人生理想和艺术追求,并借助“初辨”的缘由来获得进一步的方向感,解决自身的困惑。不管怎样,在这三个多月与苏生三次交流和困难的写作中,我未知未思考的,竟跑入了我的头脑,感觉与我血肉相连。
为了说明我与于苏生都是将绘画作为一生的研究,为了说明“研究”二字的原始来头,特意,我查了台湾高树藩《中文形音义综合大字典》,嗅一嗅那金文古篆时的学问气息。
研,以砥石平磨物。细磨为研,碾成末、粉为研。「直研乃见真色。」(《墨经》)
究,小篆从穴,从九声。本义作穷解,深探到底之意。九为数之极,穷尽其实。
研究,就是对事理细心探求。「凭君更研究,何啻值千金。」更研究,千金难比!何止千金!
我在那草稿纸边上,写了:研 —— 成末,成粉,成微,见其奥秘,见其功夫、见其心思。究,究他,究我 —— 见其真本色,真性情,真品质,真人格。
二十多年前,与于苏生一次谈话,曾相约彼此努力又交流商榷,做大学编外的研究生未尝不可。虽是笑谈,但都铭记于心,暗自使劲儿。二十多年后的今日,再谈,言及研究院内外的研究员比大学教授更有意味,教授传教已掌握的知识,而研究员则是向陌生未知的探险,“研究”大有深义,正是我等一直钟爱,正是我等视千金视权贵如粪土的原因吧。
研究生,研究员,只是个名称,实者,又寥若晨星。
几天前,俯桌几时,眼前的字纸已模糊,望窗外,黑幕下落,该掌灯了。
我慢慢站立,偷懒歇休一会儿,顺便拿起桌上那叠草写未誊什么都不是却又反复涂抹圈点修修改改如同乱麻的文字底稿,数了数,竟有一百余张。怎么,自己也受了于苏生作画几十遍涂抹的熏染了么?也不计时间地让时间参与了文字的书写了么?真是又愚,又可爱呀!
我不会用电脑。电子版的打字工作,靠了老伴淑贤和一位热心又聪慧的朋友朱霭菊帮助完成的。我借此,谢谢她们了。
终于算作“初辨”算作一次学习的机缘而交付给我的相知于苏生了。想他不会怪我,他知道我。
三个月沉浸,对于苏生作品“初辨”快要结束稿本的时候,我才深深感到并庆幸自己找了这样的一次艰难,让我获得一次精神的解放。这一年,我六十七岁,这一年,因为有过这样的艰难与解放,值得自己记忆。
还要再去找那另样的艰难么?我又问我。
如果苏生应允,我想将他部分绘画作品以及我在他画室内外拍摄的一部分照片刊于这篇杂芜丛生小作的前后,以于苏生那确定无疑的真实来对比、校正、批判我的写作。我是真诚的,但真诚不能替代真实!
希望于苏生和读者给以指正。
最后,还想说几句话。这话,其实不是说出来的,而是时间的经久在内心确认的:
杰作,都带有一种模糊性,浑沌一片。
伟大,常常来自于平凡的身边的不为人知的创造。
有一种永不枯竭的转化力量,这力量,无休止地全神贯注地接受一切和表达一切。
网址:画布深处的灵魂 艺术家于苏生绘画语言初辨 https://www.yuejiaxmz.com/news/view/847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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