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涟漪

情绪的波澜，是生活的涟漪 #生活乐趣# #生活情感# #日常生活哲理#

在文学的世界里，死亡有时候并非是不幸的悲剧。当一个作家的生命走向终点，意味着他终于不必再和生活进行那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也无须在灵感枯竭时还要费尽心思地挤出一两个句子。无论之前是否取得过成功，书写的工作已经完结，往后要等待作品自己发声。这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因为在作家面前只有时间这个唯一的敌人。

露西亚·伯林（Lucia Berlin）死于2004年，在她69年的短暂生命中似乎只干了两件事：与生活搏斗和写短篇小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两件事她干得都算不上出色。虽然一生都在持续发表着作品，但是在生前她的小说并没有得到过广泛的关注。直到死后的第十一年，《清洁女工手册》（A Manual for Cleaning Women）这本集结了她大多数作品的短篇小说集才终于为伯林赢得了迟来的声誉。而在生活中，伯林更像是一个浪子，一生漂泊于多个城市，始终干着最卑微低下的工作。她经历了三段失败的婚姻，独自抚养了四个孩子，还必须经常忍受脊柱侧凸导致的疼痛。

要为露西亚·柏林找一个类似的作家是困难的。她是一个女性版的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么，沉溺于酒精，经历着无望的底层生活？或者一个抑郁版的爱丽丝·门罗（Alice Munro），同样身为女性，有着失败的婚姻，当着单亲妈妈？还是一个生活在美国，只写短篇小说，同样等待着死后成名的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伯林不是这些作家的翻版，她不需要模仿任何人，而是要做唯一的自己。在她写下的那些故事中，读者们会听到一种独特的声音，有些别致，又有些古怪。

我如今已在医院工作多年，要说我从中学到了些什么，那就是病人病得越重，就越安静。所以，我不理会病人的呼叫器。我是病房管理员，首要职责是开药和输液，打发病人和做手术或拍片。当然最后我还是会应答他们的呼叫，通常告诉他们：“护士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个段落里充斥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狡猾，只有真正在医院里长久工作过的人才能写出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实。伯林是在书写自己的经历么？有这种可能，毕竟她干过的工作包括清洁女工，急诊室护士和电话接线员。在日复一日枯燥雷同的工作之中，偷懒的小聪明会成为生活的必修课。人需要学会自己找乐子，而不是永远待在无尽的抱怨中。

写作就是伯林自己找乐子的方式，想象着别人的生活，也想象着自己的，然后添加上令人信服的细节，最后融汇进故事里。她的小说总带着些许自传的色彩。一个新来的教师因为和学生之间的阶级差别最终被辞退；在自助洗衣店里发生的几段人情冷暖；举止怪异并在拔下自己牙齿后疯癫大笑的祖父；还有很多段因为各种原因无疾而终的恋情。在某时某处她听到或看到某个人经历了这样的事情，然后一个故事就在脑海里慢慢成形。

学会从生活中汲取素材是作家们的必修课，在不自觉间细节会堆砌成句子，句子则会汇集成故事。面对着相同的事实，不同的作家笔下的故事也会呈现出不同的气质。在伯林那里，底层的生活不是全然彻底的无望，即便有时候厄运袭来，温情也会伴随着其左右。幸福和不幸糅合在了一起，成为一种复杂混合的感觉，有时候这就是生活。

在一篇名为《朋友》的故事中，伯林就流露出了温情。孤单的女主人公在偶然间结识了一对同样孤单的老夫妻，并很快成为了朋友。随着友谊地加深，她喜欢上了老人们讲述的往事，愈发意识到自己对这种亲密关系的渴望，同时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成为了这对夫妻平静生活中的入侵者。当她怀着矛盾的心情再一次来到老人家时，故事就戛然而止。

“她以前从来没有迟到过。她可能不来了。”“哦。她会来的……这些上午对她太重要了。”“可怜的人啊，她太孤独了。她需要我们。我们实在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肯定喜欢我讲的故事。见鬼，我一个故事都想不出来，今天还不知道给她讲什么呢？”“你会想出来的……”

这是一个关于谎言的瞬间，带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照不宣。之前故事里略带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含情脉脉的暖意。作为全知的读者，我们知道没有被点破的谎言可能是这个故事最完美的结局。伯林没有把故事写下去，而是让美好的幻觉停留在此处。往后会发生什么呢？可以想象到他们之间的友谊会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于是谎言不再重要，就像没人会在乎王子和公主结婚之后的生活。

伯林喜欢这样的感觉，让瞬间变成永恒。她的故事似乎永远是在为这样的一个瞬间存在的。往往在开篇时，人物已经处在了某种恒定的状态之中，像是经历了时间的洗礼之后已经变得处变不惊。

对于日渐衰老，多数时间我感觉还好。在灵魂深沉的黑夜里，酒品店和酒吧都关着门。她伸手去够床垫下面，那瓶一品脱装的伏特加已经空了。孤独是一种盎格鲁-撒克逊概念。

随后故事并不是急于推进，而是站在这个时间点向之前回溯。恒定的状态成为了故事的核心，在一个又一个细节的扶持下缓慢地丰满着人物的形象。什么是真实的生活，不过是记忆和现实的混合物，并随着时间慢慢发酵。幸运或不幸的往事都已成为了昨日的幻影，它们确实发生过，也只是发生过而已。今日已经没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发生，剩下的只是琐碎的细节。这是伯林书写故事的方式，也是她看待生活的方式。

在《清洁女工手册》这篇和小说集同名的故事中，伯林将上述的写作模式发挥到了极致，很快这个故事也将被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搬上大银幕。在这篇小说中，伯林将故事的戏剧性削弱到了最稀薄的程度，而是在反反复复地描绘着清洁女工的日常生活状态。乘坐着公交车从一个雇主家到另一个雇主家，并像一个幽灵般冷眼观察着世界。生活的喜怒哀乐被添加到一句句不带感情色彩的自述之中。这种自述有时候是抱怨，有时候是感慨，有时候又是自嘲。

通过伯林的描述，一个清洁女工的形象从模糊逐渐变得具体。她总结出工作中的小技巧，喜欢随手顺走不起眼的小东西，也在品头论足之间怜悯雇主们不幸的遭遇。当故事走到终点，一切又回到了开始。公交车外的芸芸众生各自经历着自己的生活，如同潮水一般，起起落落。

也许没有人比露西亚·伯林更懂得生活的本质，毕竟她的人生是如此得丰富。在她那些为数不多留下来的照片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留着卷曲的短发，穿着舒适的居家连衣裙，眼神中倒是比普通人多了一丝睿智。她和我们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经历那些幸运或是不幸的瞬间，体会着其中的各式滋味。

同时作为一名作家，伯林又是独一无二的。她记下了这些瞬间，思考着如何将它们变成故事。可以想象到她在每一次独自回家时琢磨细节，在每一次给婴儿喂奶时品味情绪，并在每一个深夜书写成文字。于是当我们读到这些故事时，我们读到的是真实生活的涟漪。它们躲藏在平静的海面下，却拥有着波涛汹涌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正是伯林小说最大的魅力所在。

本文首发于深焦公众号 深焦DeepFocus ，文字和图片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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